從屯門到大澳的渡輪一天只有兩班，我們趕上了下午那一班。船不大，能坐幾十個人，大部分是住在沿岸的漁民和去大澳買海味的師奶。我們坐在船尾，阿敏靠著欄杆，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鐵盒放在她膝蓋上，她用外套裹著，像是怕被人看見。
渡輪駛出屯門碼頭，繞過青山灣的防波堤，進入一片開闊的海面。天色漸漸暗下來，太陽正在往海平線下沉，把半邊天燒成橘紅色。幾隻白海豚在遠處躍出水面，又很快消失，只留下一圈圈散開的漣漪。
“阿全的電話打了嗎？”我問。
阿敏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打了。他說今天晚上在榮記茶餐廳等我們。他爸去世之後，他一直想找機會跟人說說月明的事。他說他爸臨終前交代過，如果有人來問，就把知道的全說出來。”
“他爸——阿良，在大澳住了一輩子？”
“嗯。阿全說他爸是大澳最後一批住棚屋的漁民。後來棚屋拆了大部分，但他爸一直不肯搬，說在海邊住慣了，上岸睡不著。三年前去世的時候，是在棚屋裡走的，走得很安詳。”
渡輪駛過汲水門大橋時，橋上的燈光已經亮了，在暮色中拉出一條金色的弧線。阿敏忽然說：“哥，你說銀姨還認得出月明的手跡嗎？”
“鄧伯說月明在大澳住了三天，是阿良收留的。銀姨是阿良的老伴，應該見過月明。她可能不記得人長什麼樣，但手跡——一個識字的女人在漁村裡很特別，她應該記得。”
“信上那行字，月明寫的是‘若我不在，請告訴孩子，媽媽永遠愛他’。你說銀姨當年看過這封信嗎？”
“不知道。但阿良把信交給月明的時候，銀姨可能在旁邊。阿全說他爸不識字，當時是讓銀姨唸的。”
渡輪靠岸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大澳碼頭很小，幾盞昏黃的路燈照著溼漉漉的木板路。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鹹魚味和蝦醬味，耳邊是此起彼伏的狗吠聲。碼頭旁邊泊著幾條小漁船，船頭掛著煤油燈，燈火在水面上晃來晃去。
阿全在碼頭等我們。他四十來歲，瘦高個，皮膚比阿潮白一些，但也是一副常年吹海風的樣子，臉頰紅紅的。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手裡拿著一支手電筒。
“是你們找我？”他打量了我們一眼。
“阿潮叔介紹的。”我說。
阿全點點頭。“跟我來。銀姨住在棚屋區最裡面，路不好走，小心腳下。”
他領我們穿過大澳的街市。大部分店鋪已經關了，只有幾家海鮮酒家還亮著燈，門口擺著水族箱，裡面遊著石斑和龍蝦。走過街市，是一座小小的天后廟，廟前的香爐裡插著幾根燒了一半的香。再往前，路變成了木板棧道，棧道下面就是海。退潮了，露出來的泥灘上爬滿了招潮蟹，手電筒一照，密密麻麻地四散奔逃。
棚屋區在大澳湧的深處。木柱插入水底，撐起一座座高腳屋，屋與屋之間用木板棧道相連。有些棚屋已經空了，木板朽爛，屋頂塌了一半。有些還亮著燈，視窗透出橘黃色的光，裡面傳來電視機的聲響。
阿全在一座不起眼的棚屋前停下來。棚屋很舊，鐵皮屋頂鏽跡斑斑，木板牆被海風侵蝕得發黑。門口掛著一串用貝殼穿成的風鈴，和阿潮船上那串很像。屋裡亮著燈，一個佝僂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
“銀姨！”阿全喊了一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矮小的老太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對襟衫，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她的臉上佈滿了細密的皺紋，但眼睛很亮，在昏暗中也能看出年輕時的精明。她手裡拿著一盞煤油燈，燈火跳動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全，這麼晚帶人來？”銀姨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
“銀姨，他們是來找你問月明的事的。”阿全湊近她耳邊大聲說。
銀姨愣了一下。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月明？”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嘴裡含了一塊糖，捨不得嚥下去。“你說哪個……月明？”
阿敏上前一步，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月明抱著嬰兒站在碼頭上的那張。她把照片舉到煤油燈前。“銀姨，這個。1993年，她來過大澳。”
銀姨看著照片，手開始發抖。煤油燈在她手裡晃得厲害，阿全趕緊伸手扶住。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進來。”她終於說，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都進來。”
棚屋裡面很小，只有一間房。一張窄床，一張矮桌，一個煤油爐，幾把塑膠凳。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照片和一張褪色的年曆。屋角堆著漁網和浮標。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煤油和幹海貨的氣味。
銀姨在窄床上坐下來，把煤油燈放在桌上。她招手讓阿敏坐到她身邊，然後伸出手，顫巍巍地接過那張照片。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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