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姨，”阿敏從鐵盒裡取出那封信，展開信紙，舉到煤油燈前，“您看，這是她的字嗎？”
銀姨湊近看了一眼，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往後一縮。煤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晃動，差點滅了。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一下信紙上的字跡，手指在上面輕輕劃過，像是在描摹那些字的輪廓。
“是她。”銀姨的聲音完全變了，變得又輕又虛，像是從很遠的夢裡傳來的。“就是她。這個‘亨’字，我認得。她寫的時候，這一橫拖得很長，我還問她為什麼寫得這麼長。她說，希望這孩子以後的路走得長，走得遠。”
阿敏的眼淚無聲地落下來，滴在信紙上，滴在那個拖得很長的“亨”字上面。墨跡洇開了一小團，像是三十年前的淚痕和現在的淚水終於交融在一起。
銀姨從阿敏手裡拿過信紙，湊在煤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識字不多，看得吃力，嘴唇跟著字跡慢慢地動。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抬起頭來看著我們。
“她說她走了。永別了。”銀姨的聲音在發抖。“她說永別了。”
銀姨把信紙還給阿敏，然後站起來，走到床邊。她彎下腰，把床板上的被褥掀開，露出底下的木板。床板是由幾塊長條木板拼成的，她蹲下來，摸索著找到其中一塊，用力往上一抬。木板下面是一個窄窄的木槽，大約一尺寬，兩尺長。木槽裡鋪著一層油紙，油紙上面，靜靜地躺著四張照片。
銀姨把照片拿出來，放在矮桌上。四張黑白照片，每一張都有八乘十英寸，比一般的照片大得多。照片的邊角有些捲曲，但畫面依然清晰。
第一張照片：一艘貨輪的甲板上，堆滿了木箱。木箱上貼著封條，封條上印著“香港歷史博物館”的字樣。貨輪旁邊停著一艘小艇，小艇上站著幾個人，正在往貨輪上搬木箱。
第二張照片：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站在碼頭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在指揮搬運。男人四十來歲，戴著眼鏡，下巴上有一顆痣。他的身後站著幾個穿制服的人，看起來像是海關或警察。
第三張照片：倉庫內部。木箱被打開了，裡面裝的是青銅器、瓷器、書畫，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站在木箱旁邊，正在用手電筒照著箱子裡面的東西。這個男人不是白襯衫，他更高，更瘦，側臉線條凌厲，像是常年發號施令的人。
第四張照片：白襯衫男人和深色西裝男人站在一起，在倉庫門口。他們的身後是一輛貨車，貨車車廂裡已經裝滿了木箱。白襯衫男人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深色西裝男人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資料夾上簽字。
銀姨指著第二張照片上的白襯衫男人。“這個人，”她說，“月明說過他的名字。”
“我知道。”阿敏的聲音很輕。“她走了。”
“不。”銀姨搖頭。“她沒有走。她不會走的。她說‘永別’，但她的眼睛不是這個意思。她的眼睛在說，她會回來的。”
銀姨鬆開手，慢慢坐回床上。她拿起那盞煤油燈，放在膝蓋上，看著燈芯跳動的火苗，像是在看一張很久以前的臉。
“她一定會回來的。”銀姨自言自語，“當媽媽的，不會丟下孩子不回來。”
我們走出棚屋，阿全打著手電筒在前面照路。木板棧道在夜色中向遠處延伸，兩邊的棚屋大多數已經黑燈了，只有遠處的一兩盞燈火在風中搖晃。潮水開始漲了，海水拍打著木柱，發出空洞的聲響。天上沒有月亮，星星很密，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個天穹。
“明天一早的船回屯門，”阿全說，“今晚你們住我那裡吧，我在街上有間空屋。”
我們跟著他走過棧道，回到大澳街市。街市已經完全靜了，只有幾隻野貓在垃圾堆旁翻找食物。阿全的屋子在街尾，一間簡單的村屋，裡面有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鐵皮衣櫃。
“簡陋了點，但能睡。”阿全說。
“謝謝你。”我說。
阿全擺擺手，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看著阿敏。“有句話我爸臨走前讓我轉告的。他說，如果有一天月明的孩子來了，告訴他，他媽媽是個勇敢的女人。”
阿敏點點頭。“我會記住的。”
阿全走了。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的嗚嗚聲。阿敏坐在床邊，把鐵盒放在膝蓋上，手掌按在盒蓋上。
“哥，”她叫我，“你說我爸——陳志遠，他為什麼要做臥底？他為什麼不帶著月明和我們的孩子遠走高飛？”
我在另一張床上坐下來。“因為他知道，跑不是辦法。韓志明這種人，你跑到哪裡他都能找到你。唯一的辦法是把他扳倒。”
“所以他寧可去當臥底。寧可讓我們以為他不要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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