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香港是第二天中午。阿全幫我們聯絡了一艘回屯門的漁船，船主是阿良的老夥計，聽說我們是月明的孩子，沒收錢。船不大，在海上顛了兩個鐘頭，阿敏吐了一路。她抱著鐵盒蹲在船舷邊，臉色煞白，但手始終沒鬆開過盒子。
到屯門後我們直接坐西鐵回市區。阿敏在車上睡著了，頭靠在我肩膀上，眉頭微微皺著。鐵盒放在她膝蓋上，她用外套裹著，遠遠看去像是一個抱著書包的女學生。車廂裡的燈管還是那麼白，白得刺眼。但這一次，沒有人跟蹤我們。
深水埗站下車時天色已暗。我們在長沙灣道找了一家便宜的賓館住下，房間很小，兩張窄床，一張桌子，窗戶對著後巷。阿敏把鐵盒放在桌上，開啟盒蓋，把那四張照片和四張底片一一取出來。
“得把這些洗出來。”她說。
“洗照片要去照相館。但底片內容敏感，不能隨便給人看。”
阿敏想了想。“我們學校有暗房。攝影學會的。我認識管鑰匙的師兄，可以借來用。”
“你學校在何文田？”
“嗯。坐地鐵幾個站。現在去還來得及，暗房晚上十點關門。”
我們把底片和照片重新收好，出門坐地鐵去何文田。阿敏的學校在山坡上，幾棟紅磚大樓在夜色中亮著稀疏的燈光。攝影學會的暗房在邵逸夫樓地下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盡頭一間屋子透出紅色的光。
阿敏敲了敲門。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開門，看到阿敏，笑了笑。“阿敏，這麼晚還來？”
“急用。師兄，幫我開一下暗房，我要洗幾張片子。”
師兄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問，把鑰匙遞給阿敏。“走的時候鎖好門，燈關掉。”
暗房不大，五六個平方，角落裡擺著放大機和顯影盤。牆上掛著幾張正在晾乾的照片，在紅色安全燈下顯出模糊的輪廓。阿敏熟練地開啟放大機，把第一張底片放進去。
“我先洗一張試試。”她說。
顯影液在盤中輕輕晃動。阿敏把相紙放進去，白色的紙面在紅色燈光下慢慢浮現出影像。先是模糊的灰，然後是深淺不一的線條，最後是一片一片的暗影。她把相紙夾出來，放進定影液，等了幾秒，開啟白燈。
畫面清晰了。
這是一張橫幅照片，拍攝角度略高，像是從樓上往下拍的。畫面中央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入口，通道上方有一塊水泥雨棚，雨棚邊緣刻著幾個模糊的字。阿敏湊近看了一眼。
“赤柱。地下通道。”
通道口停著一輛深色貨車，車廂門開著。幾個工人正在往車廂裡搬木箱，木箱大小不一，有的箱子半開著，露出裡面用稻草包裹的物件。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通道口，側對著鏡頭，正在跟一個工人說話。他的手抬起，指著車廂裡的某個位置，像是在指揮擺放。
“這個人——”阿敏指著深色西裝男人。
“韓志明。”我說。雖然只是側臉，但那個瘦削的輪廓，高顴骨，深陷的眼窩，和第四張照片裡簽字的男人一模一樣。
“等等，”阿敏又拿起第二張底片，“還有。”
第二張照片是同一個場景的另一角度。這一次鏡頭更近一些，拍到了通道口左側的牆壁。牆壁上有一塊金屬牌，牌上刻著字。阿敏用放大機把金屬牌放大，我湊近看，認出上面寫著：“赤柱地下通道，建於一九七二年，連線赤柱監獄與看守所。”
赤柱監獄。地下通道連線著赤柱監獄和看守所。而韓志明在監獄的地下通道入口指揮搬運文物。
“他用監獄的地下通道走私文物。”阿敏的聲音發緊。“監獄有獨立的運輸通道，海關不會查。他利用監獄系統，把文物從赤柱運出去。”
第三張底片洗出來後，畫面更讓人震驚。這是一張特寫，拍的是木箱裡的東西。一個半開的木箱裡，密密麻麻地堆著器物。最上面是一件青銅壺，壺身刻滿了龍紋，壺嘴處有一道明顯的裂痕。壺旁邊露出半截玉璧，青綠色的，在閃光燈下泛著幽暗的光。還有一卷書畫，卷軸兩端鑲著象牙，上面繫著黃色絲帶。
“這件龍紋壺……”阿敏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我在博物館的失竊清單上見過。香港歷史博物館1992年丟了一批文物，這件龍紋壺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清單上寫著‘戰國時期龍紋青銅壺，國家一級文物’。”
“月明在信裡說這些文物是假的。真的已經被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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