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的手在發抖。她把照片放在臺面上，退後一步，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紅色安全燈的光照在照片上，女人的身影和韓志明指揮搬運的身影並排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裡，像是一道無法縫合的裂縫。
“她把自己也變成了證據的一部分。”阿敏說。“如果韓志明要銷燬這些照片，他就必須承認照片裡的女人是他要找的人。如果他不承認，那照片就是真的。他沒有辦法兩全。”
暗房裡的紅燈忽然閃了閃，顯影盤裡的液體還在輕輕晃動。我拿起那張照片，藉著紅燈的光仔細端詳。女人的半張臉在相機後面若隱若現，我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她站在牆壁前，身後就是赤柱地下通道的入口，頭頂那盞路燈的光線剛好切過她的額頭，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裡。
“阿敏，”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這張照片的底片，月明為什麼要把它和另外三張一起放在鐵盒裡？”
“因為這是最關鍵的一張。前面三張只拍到了韓志明和文物，但韓志明可以否認——他可以說照片是偽造的，可以說他只是在現場但不知情。但第四張有月明自己。如果韓志明要證明照片是假的，他就必須解釋為什麼一個他要找的人會出現在走私現場。他解釋不了。”
“所以這張照片是死鎖。韓志明無論如何都翻不了案。”
阿敏點點頭。“而且這張照片裡還有別的東西。你看這裡。”她指著照片上通道口牆壁的一個角落。“這個金屬牌。‘赤柱地下通道，建於一九七二年’。這是固定的建築物標誌。任何鑑定專家都能透過這個金屬牌確認拍攝地點。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全部鎖死。”
我把四張照片並排放在臺面上。赤柱地下通道入口的四張照片，從不同角度、不同距離拍下了同一個場景。第一張全景，第二張中景，第三張特寫，第四張帶人物映象的自拍。四張照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證據鏈，無懈可擊。
“月明在信裡說，‘文物可以追回，但人罪必須有人作證’。”我說。“這四張照片就是她的證詞。”
阿敏把照片收好，放進鐵盒裡。她關上放大機的燈，開啟暗房的白燈。刺眼的白光讓我眯起眼睛。檯面上還殘留著顯影液的痕跡，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哥，”阿敏說，“你說這些照片和底片，為什麼韓志明沒有找到？月明藏在元朗鄧伯那裡，他找了三十年都沒找到？”
“因為月明把底片和照片分開了。底片在鐵盒夾層裡，照片在大澳銀姨那裡。即使韓志明找到了其中一樣，也拿不到全部。而且鄧伯不識字，銀姨也不識字，他根本想不到月明會把東西託付給兩個不識字的老人。”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嗯。韓志明要找的是一個識字的女人，一個能看懂這些照片內容的人。但他沒想到，月明把證據交給了兩個根本不識字的老漁民。”
阿敏把鐵盒合上，鎖好。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快十點了。
“走吧，暗房要關門了。”她說。
我們走出暗房，鎖好門，沿著走廊往外走。經過樓梯口時，阿敏忽然停住腳步。
“哥，冬至是後天。”
“我知道。”
“後天晚上，深水埗那棟大樓。我爸會去嗎？”
“不知道。但我們會去。”
走出教學樓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何文田山上的樹葉氣息。遠處的九龍半島燈火通明，密密麻麻的樓宇像是一面巨大的發光牆壁。阿敏站在臺階上，看著那片燈火，忽然說：“哥，你說媽現在會不會也在某個地方，看著同一片燈火？”
我想了想。“也許吧。”
“如果她還活著，如果她還在找我們，那冬至那天，她會不會也去深水埗？”
我沒有回答。風從山崗上吹下來，把阿敏的頭髮吹得飄起來。她伸手攏住頭髮，露出後頸上那彎月牙形的胎記。在遠處燈火的映照下，那彎月牙泛著淡粉色的光，像是刻在皮膚上的一道淺淺的嘆息。
“走吧。”我說。“回去睡覺。明天還有一天準備。”
我們走下臺階，走進何文田的夜色裡。身後，教學樓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只有暗房那扇窗還亮著微弱的紅光，像是在黑暗中守著什麼的最後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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