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板，上面印著“ROYAL ENGINEERS”的字樣和一面米字旗。但真正吸引我目光的，是木板旁邊的一面牆。那面牆上，有人用粉筆寫了一行字。
粉筆字跡已經模糊了大半，但仔細辨認依然能看清。字寫得很大，佔了半面牆，筆跡歪歪扭扭但很用力，像是寫的人在趕時間。
“G運走的是複製品，真品在我手上。月明。”
我用手電筒照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粉筆的痕跡被溼氣侵蝕得很厲害，有些筆畫已經融成一片白霧。但“月明”兩個字格外清晰，像是在寫完之後被人特意用什麼東西描過一遍。
“複製品。”阿敏的聲音在空曠的哨所裡迴盪。“她把真品換成了複製品。”
我慢慢消化著這句話。如果月明說的是真的，那韓志明從赤柱地下通道運走的那些文物，全部是贗品。月明在拍下那四張照片之後，在舉報之前，已經把真品換成了複製品。她拍到的“走私現場”，其實是韓志明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一堆假貨當成了真品運走。
“難怪她說‘文物可以追回’。”阿敏說。“真品根本就沒丟，韓志明運走的只是假貨。她拍照片的目的，是為了證明韓志明的犯罪意圖。至於真品，她另藏了地方。”
我用手電筒照了一圈房間。觀察哨裡除了那張鐵桌和檔案櫃，什麼都沒有。如果真品在這裡，不可能找不到痕跡。
“會不會已經被人拿走了？”我問。
阿敏搖頭。“粉筆字還在這裡，說明沒有別人來過。如果韓志明知道真品在這裡，他不會留下這行字。他會把字擦掉，把東西拿走。”
“那真品在哪裡？”
阿敏走到那面寫字的牆壁前。她伸手摸了摸粉筆字旁邊的一塊牆磚。那塊磚的顏色和周圍的略有不同，更深一些，像是曾經被水浸泡過又幹了。她用力按了一下，磚塊微微鬆動。
“這塊磚是活的。”她說。
我走過去，用隨身帶的小刀把磚縫裡的灰泥剔乾淨。磚塊很容易就抽了出來，後面是一個空洞。我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個油紙包，沉甸甸的，大約一尺見方。
我把油紙包取出來，放在鐵桌上。阿敏用手電筒照著，我一層一層地剝開油紙。裡面是五個用稻草包裹的小包，每個小包都用棉線扎著，棉線上繫著一張小小的標籤，標籤上寫著字。
“龍紋壺。”阿敏念出第一個標籤。“第二個是玉璧。第三個是書畫卷軸。第四個是青銅鼎。第五個是金縷玉衣。”
我們開啟第一個稻草包，裡面是一個用蠟封過的布包。剝開布，一個青銅壺露了出來。壺身佈滿龍紋，壺嘴處有一道裂痕。和照片上那個木箱裡的龍紋壺一模一樣，但顏色更深，鏽色更自然，龍紋的細節也更清晰。壺底刻著兩個篆字，我辨認不出來，但阿敏用手機查了一下。
“戰國。廿九年。相邦呂不韋造。”
“呂不韋。”我重複了一遍。秦國丞相呂不韋。這件青銅壺是秦國宮廷的器物，兩千多年前的東西。
阿敏把銅壺重新包好，放回油紙包裡。她的手指在油紙包外面輕輕按了按，像是在確認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把真品藏在這裡。”她說。“藏在一間廢棄的英軍觀察哨裡。藏了三十年。”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告訴了鄧伯和銀姨，但他們都不識字。她還寫了信給我，但信上沒提這個地方。”阿敏低頭看著那行粉筆字，“她只把座標寫在照片背面。等她的孩子長大了，拿著照片來找。”
我把油紙包重新用稻草裹好，放進帆布袋裡。袋子很沉，提在手裡勒得手指發紅。阿敏把手電筒關掉，哨所裡重新暗下來，只有射孔裡透進來的幾縷光在牆壁上投下細長的亮條。
我們沿著臺階走回地面，重新爬回日光下。樹林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我提著帆布袋，阿敏走在前面。走到一處山坡時，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我們來時的方向。
“哥，你看。”她指著遠處。
從山坡上望出去，沙田的全景鋪展在腳下。高樓大廈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城門河像一條銀色的帶子穿過城區，遠處的八仙嶺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更遠處是馬鞍山，山腳下是大片的村屋和農田。陽光照在這片土地上，溫暖而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把真品藏在這裡。”阿敏說。“藏在一間沒人知道的舊哨所裡。她一個人，帶著我，從香港逃到澳門，又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複製品，把真品換了出來。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人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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