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不大，四面都是鐵皮檔案櫃。中間的桌子上亮著一盞檯燈，檯燈旁邊放著一個鐵盒。那個鐵盒——和月明留下的那個一模一樣。一個男人站在桌前，背對著我們，正在翻看鐵盒裡的東西。他穿著深色外套，鴨舌帽已經摘了，放在桌上。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肩膀很寬，但背微微駝著。他翻看鐵盒的動作很慢，像是在一件一件地撫摸那些舊物。
我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那個男人猛地轉過身來。
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老了，比我記憶中老了很多。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下巴上的那顆痣還在，在左邊，像一顆黑色的淚滴。
他看著我，又看著阿敏。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爸。”我說。
他後退一步，撞在檔案櫃上，鐵皮發出咣噹一聲悶響。他的手在發抖，鐵盒差點從手裡滑落。
“陳默？”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怎麼——”
“我找到了月明的信。”我說。“也找到了月明的證據。鐵盒，底片，照片，真品文物。全部找到了。”
他的目光從我的臉移到阿敏的臉上。他看著阿敏，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慢慢抬起手，指著她，手指在發抖。
“你是——”
“陳亨。”阿敏說。“月明的孩子。”
陳志遠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時間凍住的石像。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像是三十年的沉默終於被什麼東西擊穿了。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著檔案櫃，雙手抱著頭。
“我以為你們不會來了。”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冒出來的氣泡。“我以為月明沒有把東西留下。我以為——”
“東西都在。”阿敏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底片，照片，真品。全部都在。她把東西藏好了，等我們來取。”
陳志遠抬起頭，看著阿敏的臉。他伸出手，顫巍巍地碰了一下她後頸上的月牙胎記。他的手指冰涼，指尖微微發抖。
“你跟你媽一模一樣。”他說。“一模一樣的月牙。”
阿敏的眼淚落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陳志遠縮回手，低下頭，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他的哭聲很輕，輕得像從牆縫裡滲出來的風。
我和阿敏站在他面前，看著這個消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這個在照片上握著拳頭的臥底，這個被時間磨去了所有稜角只剩下一個名字的父親。他坐在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周圍是三十年前的鐵皮檔案櫃和發黃的檔案，身上穿著那件深色外套，外套的肩膀已經磨破了。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來，擦了擦臉。他的眼睛紅紅的，但已經不再哭了。
“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他問。
“月明的信。”我說。“她說你每年冬至都會來這裡。”
他苦笑了一下。“是。每年冬至都來。這裡是她當年工作的地方，也是她最後見到我的地方。我每年來，坐一會兒，翻翻這些東西。我以為總有一天她會回來。”
“她沒有回來。”阿敏說。
“我知道。”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當年我開車接她走，那輛車是韓志明的人安排的。開到魚塘邊的時候被人攔下了。他們把我打暈，等我醒來的時候，月明和孩子都不見了。”
“他們把你抓了？”
“不是抓。他們放了我。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個研究員，一個幫忙跑腿的人。他們以為我不知道韓志明在做什麼。其實我知道，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但我不敢說。月明比我勇敢。”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腿腳有些不便，走路微微跛著，像是受過傷。他走到桌前，把鐵盒拿起來，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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