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把筆記合上，放回防水箱裡。她把箱子蓋好，扣緊扣鎖，然後站起來。她的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憤怒和疲憊攪在一起，又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所以韓志明運走的全是假的。”她說。“Godwin什麼都沒拿到。月明把真品全部換了出來，藏在了分流。韓志明和Godwin以為他們得到的是真品，實際上他們拿走的只是一堆石膏和樹脂。這就是為什麼這件事後來‘不了了之’——因為Godwin到頭來什麼也沒得到。”
“但他不知道。”陳志遠說。“他以為東西還在月明手裡。所以他一直在找她。找了三十年。”
我把防水箱放進帆布袋裡，放在青銅尊旁邊。袋子又重了些。月明的筆記、她的照片和底片、真品文物、韓志明的賬目，全部聚齊了。三十年前她佈下的局，現在終於完整了。
“走吧。”阿全的聲音從臺階上面傳下來，帶著一絲焦急。“天快亮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們最後看了一眼石室。防水燈的光在牆壁上晃動，照出月明刻的那行字。我拿出手機，對著那行字拍了一張照。然後我轉過身，走上臺階。阿敏跟在我身後，陳志遠最後。他站在石階底部，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空蕩蕩的石室，看了一眼那座空了的石臺。
“再見。”他輕聲說。不知道是對石室說的，還是對月明說的。
我們走出鐵門時，天邊已經白了。海風從炮臺的垛口間灌進來，冷得刺骨。阿全帶著我們快步走下山路，回到船上。引擎發動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炮臺的廢墟。晨光中，那些殘破的石牆像是鍍上了一層薄金，海鳥在廢墟上方盤旋，發出悠長的鳴叫。
船駛向外海時，太陽從海平線後跳了出來。陳志遠坐在船尾，帆布袋放在腳邊。他低著頭，雙手交握，看著自己的指節。他的側臉被晨光照亮，那顆痣在光影中格外分明。
阿敏坐到他旁邊，把防水箱裡那本筆記拿了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爸，月明寫的那個聯絡點，牛津道十一號。我們下一步去那裡嗎？”
陳志遠沉默了很久。船在海上行駛，浪花在船舷兩側飛濺。他抬起頭來，看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屯門海岸線。
“去。”他說。“但去之前，先把這些東西交給該交的人。月明的筆記、韓志明的賬目、真品文物。全部交給警方。然後再去找Godwin。”
“你確定警方會接？”
“會的。證據太硬了，沒有人能壓得住。”他看著阿敏手裡的筆記。“月明用了三年時間，把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日期、地點、人物、金額、流向。從1990年到1993年，三十七件文物，全部有據可查。加上真品實物和韓志明的原始賬目，這是鐵案。”
阿敏把筆記放回防水箱，合上蓋子。她低頭看著箱子上那層薄薄的水汽，忽然說：“哥，你說月明寫這本筆記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我沒有回答。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船駛入青山灣避風塘時，海面上漁船來來往往，發動機聲此起彼伏。阿潮的平安號還泊在第七排末尾，船頭的紅魚在陽光下鮮豔奪目。阿潮站在船尾，正在往海里扔什麼東西。看到我們的船駛進來，他停下動作，遠遠地看著。
我們的船靠了岸。阿全把纜繩繫好，我先跳上岸。阿敏把帆布袋遞給我，然後扶著陳志遠下船。阿潮從平安號上走過來，古銅色的臉在晨光中泛著油光。
“找到了？”他問。
“找到了。”我說。
阿潮看著陳志遠，看了很久。兩個人面對面站在碼頭上，一個皮膚古銅，一個臉色蒼白。阿潮伸出手，陳志遠握住。兩隻手交握在一起，一隻粗糙得像砂紙，一隻枯瘦得像乾柴。
“月明跟我說過你。”阿潮說。“她說你是好人。”
陳志遠低下頭，沒有說話。
阿潮鬆開手，退後一步。“走吧。你們還有事要做。”
我們離開青山灣，坐車回市區。在車上，陳志遠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說了一句話：“我是陳志遠。我要舉報。韓氏集團走私國家文物，主謀韓志明，幕後指使Godwin。證據齊全，隨時可以提交。”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陳志遠聽了很久，然後說：“好。明天上午。灣仔警察總部。”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口袋。“明天上午，警署商業罪案調查科。他們會對文物和賬目做鑑定，然後立案。”
阿敏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涼，指節粗大，掌心裡全是汗。她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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