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深水埗的賓館已經是中午。我們在街角的茶餐廳吃了午飯，陳志遠吃得很慢，筷子夾起一塊叉燒又放下，像是在想什麼事。阿敏把帆布袋放在腳邊，一邊吃飯一邊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袋子。袋口露出防水箱的一角，深綠色的，沾著海風的鹽漬。
吃過飯，我們回到房間。阿敏把防水箱從帆布袋裡取出來，放在桌上，然後開啟箱蓋。青銅尊和那四張照片、底片、長命鎖、銅章、石頭全部擺開，佔據了整張桌子的空間。月明筆記放在最中間，硬皮封面在臺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再翻一遍。”阿敏說。“這次仔細看。月明做事從來不留無用的話，每一句都可能有線索。”
她把筆記從第一頁開始重新翻。我在旁邊坐下，陳志遠坐在床沿。三個人圍著桌子，像是三十年前月明圍著這間房裡的某張桌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這些東西。
第一頁到第二十頁我們已經看過了，記錄的是月明發現文物被換、跟蹤韓志明、偷拍賬目的過程。第二十一頁開始是她設計換回真品的計劃。第二十五頁記錄了她把真品運到大澳的路線。第二十八頁是她在分流炮臺藏匿文物的細節。第三十頁之後，是她的逃亡計劃。
阿敏翻到第三十三頁。這一頁上半部分是月明手繪的澳門地圖，標註了幾個地點：碼頭、一間茶餐廳、一棟住宅樓、一個教堂。地圖旁邊寫著幾個字：“若走投無路，去澳門找——”後面的字被塗掉了，塗得很用力，墨水糊成一片黑。
“她本來寫了名字，又劃掉了。”阿敏說。“可能是怕連累那個人。”
陳志遠湊過來看了一眼地圖。“風順堂區。她畫的是風順堂區。高樓街那一片。”
“阿全說澳門風順堂區高樓街四十二號，榮記茶餐廳。月明照片背面寫的地址是高樓街三十七號。都在這一片。”
“她在澳門有接應的人。那個人在風順堂區。”
阿敏繼續往下翻。第三十五頁到第四十頁，月明詳細記錄了從大澳到澳門的路線，以及她對韓志明追蹤手段的分析。第四十一頁開始，字跡變得潦草，像是在趕時間。
第四十三頁。月明寫了一段很短的話：
“阿遠，如果你能看到這本筆記，說明我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你實情。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怕你知道得太多，會被他們盯上。你繼續留在韓氏，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等我從澳門回來，我會告訴你一切。”
下面隔了一行，又寫了一句話，字跡更潦草：
“但我可能回不來了。”
第四十五頁。這一頁和前面的都不一樣。紙面上有明顯的皺褶和水漬，像是被淚水打溼過又晾乾了。紙頁上的字跡比前面的更小、更擠，行距幾乎消失了，密密麻麻地鋪滿整頁。
阿敏把檯燈拉近。燈光照在紙面上，月明的字跡在光暈中鋪展開來。她開始讀。
“阿亨（吾兒）：”
只這一行，阿敏的聲音就停住了。她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讀。
“媽媽寫這封信的時候，你剛滿兩個月。你躺在我懷裡，睡得正香。媽媽看著你的臉，看了很久。你的眉毛像你爸爸，又濃又黑，皺起來的時候像個小老頭。你的鼻子像我，小小的，圓圓的。嘴巴像誰呢？我看不出來。可能像你外婆，媽媽也沒見過外婆，不知道她長什麼樣。”
“媽媽要把你交給別人養了。你不要怪媽媽。媽媽不是不想要你。媽媽想你想得要命。但媽媽不得不走。有些人要抓媽媽，也要抓你。媽媽走了，他們就找不到你了。你交給一個好人，他會像媽媽一樣愛你，給你飯吃，給你衣穿，給你書讀。你要好好長大，聽那個人的話。”
“媽媽沒有別的東西留給你。這本筆記，還有那四張照片，是媽媽用命換來的。你長大了，去找鄧伯，他會把東西給你。你不要輕易開啟。除非你找到一個你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還有一件事，媽媽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但你長大了，總有一天會問起你爸爸。你爸爸叫陳志遠，他是一個好人。他在壞人手下做事，但他沒有做壞事。他在幫媽媽。你不要恨他。”
“媽媽走了之後，你要記住——你叫陳亨。你爸爸姓陳，你爺爺也姓陳，你太爺爺也姓陳。你們家姓陳。你要記住你的姓。不管誰養你，你都要記住你姓陳。”
“媽媽把你交給別人養，是因為G知道你的存在。只要媽媽在逃亡，你就會安全。媽媽跑得越遠，你就越安全。所以媽媽要跑。媽媽要跑得遠遠的，讓G追媽媽，不要追你。”
“你不要找媽媽。你不要問媽媽去了哪裡。你只要好好長大。等你長大了，等你強大了，等你不再怕他們了，再去找媽媽。如果那時候媽媽還在，媽媽會在一個地方等你。”
“那個地方在——”
寫到這裡，信戛然而止。紙頁的下半部分空白著，只有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加上去的，墨跡顏色更深，寫得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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