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把那頁紙重新鋪平，對著光看了又看。墨痕下面的水漬乾透了，紙面微微起皺，像是被什麼液體浸泡過又晾乾了。她用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摸索，忽然停住了。
“這裡有凹凸。”她說。“紙的背面有字痕。月明寫這封信的時候，下面墊了另一張紙。筆尖用力的時候，把字印到了下一頁紙上。”
她翻到下一頁。第四十六頁，一張完全空白的紙。但對著燈光看，紙面上確實有淺淺的凹凸痕跡。月明的筆跡在紙面上留下了印痕，像是盲文一樣，肉眼看不見，但手指能摸到。
“把石墨粉拿來。”阿敏說。
我從包裡翻出那支HB鉛筆和刀片。阿敏用刀片刮下細粉，撒在紙面上，然後用毛刷輕輕掃過。石墨粉嵌進凹痕裡，字跡慢慢顯現出來。
這一次，顯現出的是一行完整的字：
“澳門，風順堂區，高樓街三十七號。找阿萍。”
阿萍。高樓街三十七號。月明照片背面寫的那個地址，就是阿萍的家。這個叫阿萍的女人，是月明在澳門接應的人。
“阿萍。”陳志遠重複了一遍。“我不認識這個人。月明從來沒有提過。”
“但她把地址寫在了照片背面，又把名字藏在了筆記的下一頁。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但她還是留了下來。”阿敏看著那行字，目光很定。“阿萍就是澳門那邊接應月明的人。月明去了澳門之後，就是住在高樓街三十七號。”
阿敏把筆記合上，放在桌上。檯燈的光照在硬皮封面上，照出封面上被海風侵蝕的斑駁痕跡。月明的筆記從1993年9月開始寫，寫到10月中旬戛然而止。最後一頁沒有寫完，最後一封信沒有結尾。她留下的東西，全部停在了那個“叫”字上。
“澳門。”我說。“G的上線在澳門。月明查到的那個人，她沒來得及說出名字。但她在澳門的地址留下來了。高樓街三十七號，阿萍。”
陳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深水埗的舊樓群，晾衣架上掛著密密麻麻的衣服，在午後的陽光裡飄動。他背對著我們，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Godwin的上線在澳門。”他終於開口。“月明查到了。但她沒有告訴我。她一個人扛了所有的事。她查到G2是Godwin的時候，我已經被她保護起來了。她不想讓我捲進去。”
“但她把地址留了下來。”阿敏說。“她把地址藏在了筆記裡。說明她還是希望有人能找到。”
陳志遠轉過身來。“明天上午去警署提交證據。下午去澳門。”
阿敏點頭。她把筆記收進防水箱裡，又把青銅尊和其他東西重新包好，放進帆布袋。帆布袋比之前更沉了，沉得提手勒進手指裡。她把袋子放在床邊，用被子蓋住。
“哥，”她叫我，“明天早上你陪爸去警署。我去找阿全，問他澳門那邊的船。”
“一起去警署。然後一起走。”
阿敏看了我一眼，沒有爭。她坐到床上，靠著枕頭，把鐵盒放在膝蓋上。她翻開盒蓋，取出那封月明寫給她的信，重新讀了一遍。她的嘴唇跟著字跡微微移動，讀到“你叫陳亨”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和賓館裡所有天花板上的裂紋一樣，從角落延伸到日光燈旁邊，像一條幹涸的河。
“哥，”她忽然說，“你說月明寫這封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長大之後會看到？”
“想過。不然她不會寫。”
“她寫‘你叫陳亨’的時候，我還在她懷裡睡覺。她看著我，寫下我的名字。她一定哭了吧。”
我沒有回答。窗外傳來深水埗特有的嘈雜聲：小販叫賣、汽車喇叭、遠處工地的打樁聲。但這些聲音在房間裡變得很遠，像是隔了一層水。
陳志遠站在窗邊，一直沒動。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被午後的陽光拉得很長。他看著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樓群，看著遠處韓氏大樓的輪廓，看著更遠處九龍塘的方向。那邊有牛津道十一號，有一棟白色洋房，有一個叫Godwin的人。
“明天。”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對月明說。
阿敏把信疊好，放回鐵盒。她合上盒蓋，鎖好銅鎖。鎖釦上的玉珠輕輕碰了一下盒面，發出細微的脆響。她把鐵盒放在枕邊，躺下來，側過身，面朝著鐵盒。像是三十年前，月明抱著她，面朝著黑暗。
我關了燈。房間裡暗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白。陳志遠還在窗邊站著，身影模糊，像一尊立在暗處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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