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遜的客廳很小，四面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滿了書。書架不夠用了，書就摞在地上，摞在窗臺上，摞在沙發扶手上。空氣裡有一股舊書和黴味混合的氣息，像是走進了一間被時間遺忘的檔案室。窗簾半拉著，午後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書堆上投下一道傾斜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旋轉。
羅伯遜讓我們坐在沙發上，自己坐在窗邊的一把舊藤椅上。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從身體深處費力地擠出來的。他坐定之後，把那隻少了小指的左手放在扶手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斷指的末端。
“你們來找赫斯特。”他的聲音很輕，但口音很正，是那種老派的英國上層社會口音，每一個音節都咬得清清楚楚。“月明跟你們說的？”
“月明在筆記裡寫了，但沒寫完。”陳志遠說。“她在澳門查到G的上線是赫斯特。她沒來得及寫下名字。”
羅伯遜緩緩點頭。他的目光落在陳志遠下巴的痣上，又移到阿敏後頸的月牙胎記上，最後落在我臉上。他看了很久，像是從我們的臉上辨認著什麼。
“你們長得像她。”他說。“特別是你。”他看著阿敏。“眼睛像，輪廓像。月明年輕時候的樣子，我見過。”
“您認識我媽？”阿敏往前傾了傾身子。
羅伯遜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猶豫什麼。“我認識她。1992年。她來找過我。”
“找您做什麼？”
“她在查文物走私的案子。她查到了韓志明，查到了Godwin，但她發現上面還有人。她透過博物館的關係找到了港督府的人脈，有人告訴她，如果要查更高層的事，可以來找我。”
“所以您幫了她。”
羅伯遜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是一張被水泡皺了又晾乾的紙。“我給了她一些資訊。不多。我當時還在港督府工作，不能做太明顯的事。但月明很聰明，她從我這裡拿到了幾個名字，自己拼出了整條線。”
“赫斯特。”陳志遠說。
“威爾遜·赫斯特。”羅伯遜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敬畏和厭惡攪在一起。“港督府特別顧問，主管亞洲事務。1993年的時候，他是整個香港殖民地系統裡權力最大的人之一。所有涉及亞洲的事務，從政治到經濟到文化，全部經過他的手。他可以直接面見港督，也可以直接跟倫敦聯絡。他的許可權比Godwin高兩級。”
“Godwin只是執行者。”阿敏說。
“Godwin Gerald。”羅伯遜又苦笑了一下。“他是一個跑腿的。一個有貴族頭銜的跑腿。他替赫斯特做那些不能見光的事——走私文物、洗錢、建立秘密賬戶。赫斯特坐在港督府裡，簽署檔案，蓋章，然後讓Godwin去執行。文物流向的最終決定，全部是赫斯特做的。韓志明連赫斯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只知道Godwin是他的老闆。”
“月明查到了。”我說。
“她查到了。她在1993年9月來找我，告訴我她查到了赫斯特的名字。她讓我幫忙確認。我告訴她，沒錯，就是赫斯特。她當時很高興，說終於查到頭了。她說她要回香港，把證據整理好，然後去舉報。”
羅伯遜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三角梅上，紫色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晃。
“然後她就失蹤了。”
“她被發現了。”陳志遠的聲音很沉。“她從澳門回去之後，就發現自己被跟蹤了。她帶著孩子逃到大澳，又從大澳去了澳門。她去找了阿萍，把東西交給阿萍，然後上了貨船。之後就再也沒有訊息。”
羅伯遜點點頭。“我知道。阿萍後來跟我說了。月明走的時候告訴阿萍，如果她回不來，就讓來取東西的人來找我。她說我知道赫斯特的全部事情。”
“您知道赫斯特後來怎麼樣了？”阿敏問。
羅伯遜從藤椅上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扶著扶手慢慢站直，然後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個鐵皮檔案櫃前。檔案櫃很舊了，鐵皮上鏽跡斑斑，但鎖還是好的。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鑰匙，開啟鎖，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裡塞滿了資料夾和舊報紙。羅伯遜在裡面翻了一會兒，從最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很厚，封面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幾個字：“W.H. — 1990-1997。”
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重新坐回藤椅裡。“赫斯特1997年隨港督府撤離回英國。之後他一直在倫敦。我留在澳門，沒有回去。但我在港督府工作的時候，複製了一部分他的檔案。月明查到的那些事，我在這份檔案裡都有記錄。”
“他回英國之後怎麼樣了？”我問。
“2010年死的。在倫敦的家裡。心臟衰竭。”羅伯遜頓了頓。“他死之前，把所有關於香港事務的檔案全部銷燬了。我聽說他燒了整整三天。但他在港督府期間，有一個習慣——寫日記。每天的日記。那些日記他沒有燒，被他的家人捐給了劍橋大學的私人檔案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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