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拿拿起來掂了掂,開啟油紙看了一眼,白花花的豬油凝得瓷實,沒有雜質。他合上油紙擱進櫃檯底下,抬頭看著王建軍:趙鐵軍那小子夠意思。說吧,讓你帶啥話?
鐵軍哥讓我問問您,最近有沒有外鄉人來收山貨?特別問收不收天麻和黨參。
劉大拿的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兩下,往門外掃了一眼,門外的土路上空蕩蕩的沒有人。他壓低了一點聲音:你來之前兩天,確實有人來問過。那人姓馬,說是吉林市那邊藥材公司下面跑採購的,穿箇中山裝,戴眼鏡,說話聽著像城裡人。他問的是乾貨藥材,點名要天麻、黨參、黃芪,還說靈芝和猴頭菇也收。我給他看了幾樣存貨,他嫌品相差,沒要。但他留了話,說要是有人能弄到品相好的,價格好商量。天麻他開口五塊錢一斤,黨參三塊。
王建軍心裡記著數,臉上沒動:他哪天走的?
前天,往北去了,說去樺樹溝那邊再轉轉。
那您這兒收不收?
劉大拿了一聲:我收啥?你有貨我拿票證跟你換,要現錢我沒那麼多。但那人留了個住址,吉林市藥材公司採購科,姓馬。你要是能弄到好貨,自己去找他也行。
王建軍點點頭,把這話記實了。他正要道謝轉身走,供銷社門口進來一個人。那人四十來歲,長臉,下巴上一顆黑痣,穿著灰布棉襖,腰上挎著旱菸袋——正是陳麻子。
陳麻子一進門先看見劉大拿,正要招呼,餘光掃見櫃檯前站著的王建軍,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眯著眼打量王建軍,又看了看櫃檯上的油紙印子,打了個哈哈:喲,這不是老王家的建軍嗎?咋跑供銷社來了?替誰跑腿呢?
王建軍臉上堆起笑來,跟見了親叔似的:麻子叔!我替鐵軍哥來換點鹽,家裡鹽快沒了。您也來買東西?
陳麻子往前湊了一步,鼻子抽動了兩下,目光在王建軍身上掃了一圈,又掃了一眼櫃檯底下劉大拿剛才放豬油的位置,皮笑肉不笑地說:換鹽?換鹽還要偷偷摸摸的?你小子跟趙鐵軍混到一起了?他那頭豬是不是真的打的,你們倆不會是從哪兒——
麻子叔您說得對!王建軍一拍大腿,把陳麻子的話頭截斷了,鐵軍哥那豬打得確實不容易,我昨兒個幫他抬回來,肩膀都磨破了。改天您去他家,讓鐵軍哥給您切塊肉嚐嚐,保證香!我回去就跟他提,說麻子叔想嚐嚐那豬肉!
陳麻子被他這一頓搶白噎住了,嘴張了張又想說什麼,王建軍已經轉過頭衝劉大拿揮了揮手:劉主任那鹽我下回再來買,今兒錢帶得不夠。您忙著!說完側身從陳麻子旁邊擠過去,三步並兩步出了供銷社的門,走出一段路才放慢了步子。
陳麻子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王建軍的背影,嘴裡了一聲,轉頭看了劉大拿一眼。劉大拿已經把櫃檯上的油紙印子拿抹布擦了,正低頭打算盤,頭都沒抬。
王建軍一路小跑出了靠山屯,一直跑到屯子外面的土路上才停下來喘了幾口氣。他回頭看了看供銷社的方向,確認陳麻子沒跟出來,才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來的汗。不熱,三月的天還涼著,但剛才那一陣他後背全汗透了。
狗日的陳麻子。王建軍啐了一口唾沫,邁開步子往黑熊溝屯的方向趕。
回到趙鐵軍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趙鐵軍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王建軍進來,把斧頭插在木樁上,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
王建軍蹲在院牆根底下,把在供銷社打聽到的一五一十說了。劉大拿的訊息、姓馬的採購員、天麻五塊黨參三塊的價格、吉林市的地址,全都倒了出來。說到陳麻子那一段,他把自己怎麼打岔怎麼截話怎麼溜出來的學了一遍,學得活靈活現,連陳麻子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都學了個七八成像。
趙鐵軍聽完沒急著說話。他靠在柴火垛邊上,手搭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
五塊錢一斤天麻。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劉大拿說那人嫌品相差,說明他沒收到好貨,急著要。
王建軍蹲在旁邊看著他:鐵軍哥,你手裡有天麻?
現在還不多。但我知道哪兒有。再過一陣子開春了,雪化透了,山上該長出來的東西都會長。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鋸末子,你跟劉大拿說,我這兒有貨了找他。另外你再去趟樺樹溝,找張德發。就問他認不認得樺樹溝那片向陽坡上的藥農,誰家手上有好天麻存貨。問完了回來告訴我。
王建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下午就去。
不急,先吃了飯再去。趙鐵軍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建軍。
今兒這事辦得不錯。尤其是陳麻子那段,學得挺好。
王建軍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那必須的!麻子叔那人,我從小看到大,張嘴我就知道他要放什麼屁。
趙鐵軍也笑了一下,推門進了灶房。灶房裡豬肉燉土豆的香味正往外冒,趙母掀著鍋蓋在撇浮油,看見兩人進來,笑罵了一句:你倆蹲院牆根底下嘀咕啥呢?進來端飯!
王建軍應聲進了灶房,接過趙母遞過來的碗,低頭吸溜了一口熱湯,燙得直哈氣。趙鐵軍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端著碗看了王建軍一眼。那小子喝湯燙得舌頭直伸,還一邊哈氣一邊笑,跟剛才在供銷社跟陳麻子周旋時那個滑溜勁兒完全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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