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走了之後，趙鐵軍蹲在院子裡把那二十多斤準備賣的豬肉重新整理了一遍。豬肉用幹玉米皮裹著，外面又包了一層乾淨粗布，四四方方一大包，掂量著足有二十五斤上下。他把肉包擱在揹簍裡，上面蓋了一塊舊麻布，跟趙母說了一聲我去趟供銷社，背上揹簍出了門。
從黑熊溝屯到靠山屯供銷社二十里地，趙鐵軍走了差不多一個半鐘頭。路上碰見幾個熟臉，都是低頭匆匆打個招呼就過去了。他步子不慢，但也不趕，腳底下的節奏還是那套兩步一吸兩步一呼的步頻，揹簍裡的肉包隨著步伐穩穩當當地晃著。走到靠山屯地界的時候，他放慢了步子，先繞著供銷社門口那棵老槐樹轉了小半圈，隔著院牆看了一眼供銷社門口的動靜。
門開著半扇，裡頭隱隱約約有人說話的聲音，門口沒停腳踏車，說明沒有別的客人。趙鐵軍整了整揹簍的帶子，推門進了供銷社。
供銷社裡面不大，兩間屋子打通了擺著幾排貨架子。貨架上東西不多，布匹、搪瓷盆、熱水瓶膽、幾包鹽、幾瓶醬油，靠牆的櫃檯上擺著兩匣子火柴和幾盒蠟燭。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下巴颳得青白，頭髮梳得順溜，一看就是靠山屯這一片體面人。他手裡正拿著一把算盤撥拉著，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先落在趙鐵軍臉上，又落到他背後的揹簍上，眉毛微微一動。
黑熊溝的？劉大拿放下算盤，你是趙萬山家的兒子吧？我認得你爹。
劉主任好記性。趙鐵軍走到櫃檯前，把揹簍卸下來放在腳邊，沒急著掀布，先笑了笑，我爹讓我給您帶個好。
劉大拿了一聲，眼睛在趙鐵軍臉上掃了一圈。他打量著趙鐵軍臉上的淤青雖然消了大半，但顴骨底下還泛著黃印子。但那雙眼睛跟同齡的二十歲小夥子不一樣，裡頭沉著，不飄不晃。
你爹前兩天讓王建軍來過。劉大拿靠回椅背上，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今天親自來了，有貨？
趙鐵軍彎腰把揹簍上的麻布掀開，露出底下裹著玉米皮的肉包，拎起來擱在櫃檯上，解開粗布一角。露出來的一塊肉皮白膘厚，切面平整，上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冰霜，是豬脊背上的好肉。
劉大拿的身體微微前傾了傾。他伸出手指按了按肉皮，又掰開切口看了看肥瘦層次，來回看了兩遍，然後抬頭看著趙鐵軍。
這塊肉不錯。多少斤？
二十五斤上下，淨肉。脊背和前腿的，沒帶骨頭。
劉大拿把肉包重新裹好，靠回椅背上，手指頭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說出一個數：我按供銷社收購價收，三毛八一斤。
趙鐵軍看了劉大拿一眼，沒急著接話。劉大拿報的那個數比市面上的行情低了一截——1980年春天的豬肉，黑市上毛豬都能賣到四毛出頭，淨肉更高。供銷社收購雖然比不上黑市價，但三毛八太低了，明顯是在壓價。
趙鐵軍把肉包重新拎起來放回揹簍裡，把麻布蓋好，揹簍重新上肩。動作不快不慢，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像是來串了個門準備走了。
劉主任忙，我先回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腳還沒邁出門檻，身後劉大拿的聲音就響了。
站住。
趙鐵軍回頭。
劉大拿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胖乎乎的身子在窄窄的過道里一擠，站到櫃檯前面來。他雙手插在中山裝的口袋裡，下巴微微抬著：小子，你跑我這來，不是三毛八你就走的。你開個價。
趙鐵軍在門口站定了，轉過身來，揹簍沒卸，就站在那兒：市價四毛二，供銷社收購走量，我給您便宜兩分。四毛整一斤，二十五斤您給十塊錢。肉您拿去，不夠賣我下回再送。
劉大拿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嘴角忽然咧開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大生產香菸，磕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了，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噴出來：四毛整？小子，你比供銷社上個月收的那批豬還貴一分錢。我給三毛八已經夠意思了。
上月那批豬什麼成色您心裡有數。趙鐵軍說，瘦得皮包骨，切下來全是骨頭架子。我這頭豬您剛才摸了，脊背上的膘三指厚，肋條肉都是好切面的淨肉。劉主任您把肉往櫃檯上一擺，買肉的人一看就知道東西好，您定價高五分照樣有人搶著要。
劉大拿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間夾著的煙，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面前這年輕人說話不卑不亢的，語氣裡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急切勁兒，倒像來做一樁他做不做得成都不要緊的買賣。
四毛，十塊錢。趙鐵軍重複了一遍，我這二十五斤肉您最少能分出三十份來賣，每份您加五分到一毛，您算算能多掙多少。我要的只是您給我按好肉價收了，不壓我的秤。
劉大拿把煙叼回嘴裡，低頭拉開櫃檯下面的抽屜，翻出一隻鐵皮錢盒。他數了幾張票子，一塊兩塊五毛的，湊了十塊錢，擱在櫃檯上，然後走到趙鐵軍面前，接過他手裡的揹簍，把肉包拎出來。
行了。往後有這成色的肉，直接送我這來。不要走黑市，我跟你說實話，最近投機倒把辦的人盯得緊，你走黑市出了事，我不沾你。劉大拿把肉包擱在櫃檯上，又彎腰從櫃檯底下摸出一隻小布袋子，裡頭鼓鼓囊囊的，遞過來，票證，糧票布票油票，你自己看著用。你媳婦要生了，去公社衛生院買點紗布棉花的用得著。
趙鐵軍接過布袋子，掂了掂。票證分量不重，但在這個年頭比錢還金貴。他把票證揣進貼身的衣兜裡，手指頭按了按那個位置，確認放穩了，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櫃檯上——一塊用幹玉米皮包好的豬板油，約莫大半斤重，白花花的，凝得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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