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野豬後，趙鐵軍家的日子肉眼可見地紅火起來。
趙母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灶臺上的鐵鍋一整天就沒斷過熱乎氣。豬板油煉了滿滿一搪瓷盆，白花花的凝在盆裡，拿筷子一戳能戳出一個油窩兒。趙母拿它炒菜、烙餅、燉湯，油香味兒從灶房窗縫往外鑽，讓路過院門口的人都要放慢步子吸兩口鼻子。趙鐵軍從供銷社換回來的細糧，趙母摻了一半白麵一半苞米麵蒸了饃饃，一開鍋蓋熱氣騰騰白胖胖的，趙萬山一頓能吃三個。
林秀蘭的腳腫消了不少。趙鐵軍每天早晚給她揉腳，豬蹄湯喝了好幾回，紅糖水沒斷過，臉色一天比一天紅潤，肚皮鼓得圓圓的，走起路來步子比以前穩當多了。她坐在炕沿上縫一件小衣裳的時候，嘴裡偶爾會哼兩句不成調的歌，趙母聽見了也不說啥，低了頭笑，手上的針線走得更快了。
屯子裡的人也都看在眼裡。
先是趙鐵軍扛著那頭三百斤的大炮卵子進屯那天，半個屯子的人都圍著轉了一圈。後來趙鐵軍去供銷社賣肉換回來糧食和票證的訊息傳開了，有人羨慕，有人眼饞，也有人心裡泛酸。大多數人只是嘴上說幾句趙萬山家那小子出息了這一頭豬頂他家過去半年的收成，說完也就過去了。可總有那麼一兩個，看著別人碗裡的肉咽不下自己碗裡的粥。
第五天下午，趙鐵軍從後院搬柴火回來，剛走到屯子東頭老榆樹底下，一個人影從樹後面閃出來擋在了路中間。
陳麻子。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領子豎著，下巴上那顆黑痣在日頭底下格外顯眼。他靠在老榆樹粗壯的樹幹上，雙手插在袖筒裡，一條腿晃盪著，看見趙鐵軍走過來，臉上堆出一個笑來，笑得假模假式的，嘴角扯開了但眼睛裡沒笑意。
喲，鐵軍啊，忙著呢？
趙鐵軍抱著柴火停住步子，沒說話，看著他。
陳麻子從樹幹上直起身來，蹭到趙鐵軍跟前兩步遠的地方，袖筒裡的手拔出來搓了搓，上下打量了趙鐵軍一番，嘴裡兩聲：鐵軍你這一陣子可是風光了，那頭豬打了，糧食換回來了，一家子吃得油光水滑的。你麻子叔我瞧著都替你高興。
趙鐵軍抱著柴火，柴火垛子擋在胸前，他偏了偏頭看著陳麻子：麻子叔有事？
也沒啥大事。陳麻子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嗓門，臉上那個假笑還掛著，就是最近家裡有點揭不開鍋了，想著你打獵發了筆財，借點糧食週轉週轉。你麻子叔也不要多，一百斤苞米麵，你那一頭豬換了那麼多糧，一百斤對你來說也就是拔根毛的事。
趙鐵軍看著陳麻子的臉。陳麻子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趙鐵軍的臉上和懷裡的柴火垛之間來回瞟，嘴上說著，那個字可一個字沒提。
麻子叔，一百斤苞米麵不是小數目。我家也不寬裕，那頭豬換回來的糧食夠吃一陣子，但家裡有孕婦，馬上又要添孩子，哪一樣不得留著備著？這糧我借不了。
陳麻子臉上的笑垮了一瞬，很快又堆起來了，只是這次的笑紋裡多了點別的東西：鐵軍你這話說的，你家富了不得拉鄉親一把？你們家以前揭不開鍋的時候，屯裡人可沒少幫襯。你爹那會兒——
我爹那會兒是靠自己扛過來的。趙鐵軍的語氣沒變，還是那個不緊不慢的調子，他從來沒跟誰伸手借過一百斤糧。麻子叔，您要想借個三斤五斤的救救急，我能勻。一百斤，我沒有。
陳麻子的臉徹底沉了。他往後退了半步，袖筒裡的手重新插了回去，下巴上的那顆黑痣因為臉上的肌肉繃緊而顯得格外凸出。他朝趙鐵軍冷笑了一聲，嗓門抬高了半截，讓路邊經過的幾個婦女都停下步子看了過來。
趙鐵軍，你這話說的，三斤五斤打發要飯的呢？你打了那麼大一坨豬，肚子裡流出來的油水夠全屯子人喝湯的，你跟我說你沒有一百斤糧？你這人怎麼這麼獨？屯裡鄉親看著你長大的，你現在發達了就翻臉不認人了？
趙鐵軍沒動。他站在原地抱著柴火，看著陳麻子在路邊上越說越來勁，嗓門越來越大，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路邊那幾個婦女站住了，叉著腰往這邊看。旁邊院裡有個老頭也探出半截身子來，叼著旱菸袋，眯著眼看熱鬧。
你趙鐵軍不就是撞了大運打了一頭豬嗎？你還真當自己是什麼獵王了？這山裡的牲口是誰打的還不一定呢，回頭有人舉報你偷獵私宰，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麼硬氣！
陳麻子這話一齣口，路邊那幾個婦女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一個挎著菜筐的嬸子小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這陳麻子也太過分了，但沒人出聲攔。趙鐵軍把懷裡的柴火換了個手，往前走了半步，跟陳麻子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不到兩步。
麻子叔。趙鐵軍的聲音不高，但周圍的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您說我獨，我認。但我趙鐵軍打回來的豬，切下來的肉，分給二叔了，分給建軍家了，剩下的賣了糧換了票證。屯裡誰家有急事來找我，我二話不說能幫就幫。但您一張嘴就是一百斤，擱誰家也不能這麼張口就要。您要覺得這是獨，那就是獨。
陳麻子的嘴張了張，被趙鐵軍這一頓話堵得沒接上來。他梗著脖子想再說什麼，旁邊那老頭終於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敲了敲樹幹：行了行了，麻子你少說兩句。人家鐵軍說的在理，一百斤糧你當是大風颳來的？你家那幾口人，一個月能吃一百斤糧？你張嘴就要人一百斤，你存心訛人吧？
陳麻子轉頭瞪了那老頭一眼，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他又轉回來看著趙鐵軍，聲音壓低了，裡頭夾著一股子陰惻惻的味道：趙鐵軍，你行。你麻子叔記著你了。咱們走著瞧。
他撂下這句話轉身就走，灰布棉襖的衣角在轉身時甩了一下，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再多待一瞬就撐不住那張臉了。走了幾步他朝路邊啐了一口唾沫，正好啐在那幾個婦女腳邊的地上，挎菜筐的嬸子皺了一下眉，往後退了半步，低聲罵了句什麼玩意兒。
趙鐵軍抱著柴火站在老榆樹底下，看著陳麻子的背影消失在屯子中間的土路拐角處，這才轉身繼續往家走。路邊那老頭衝他揚了揚菸袋：鐵軍，別跟那種人一般見識。他就是這樣的人，全屯子都知道。
趙鐵軍衝老頭點了一下頭：三大爺，沒事，我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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