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長白山,雪化了大半。
向陽坡上的雪殼子已經變成了溼漉漉的黑泥地,踩上去吧唧吧唧響,鞋底沾滿了黏糊糊的腐殖土。背陰坡還留著幾片殘雪,白花花地嵌在樹根和石頭縫裡,像一塊塊沒化完的補丁。風吹過來已經不是冬天那種割臉的冷勁兒了,帶著一股子泥土翻新的潮潤氣,混著枯草底下鑽出來的新鮮草芽的澀味兒。
趙鐵軍出門之前去找了一趟二叔。趙萬海昨晚上那頓酒的後勁兒還在,早上起來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聽見趙鐵軍問找棒槌往哪個方向走,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柞樹和椴樹混著長的陰坡,不要陽坡,陽坡的棒槌瘦。你去找那種樹底下腐殖土厚的地方,摸摸土底下是不是鬆軟的,鬆軟的才有貨。說完裹緊被子又縮回去了。
趙鐵軍記在心裡,背上揹簍出了門。黑風從院門口站起來抖了抖毛,跟在他腳後跟位置。一人一狗沿著屯子後面的山路往西走,走了約莫三里地,翻過一道山樑,面前出現一片混交林——左手邊是柞樹,右手邊是椴樹,兩片林子交界的地方有一道不算陡的坡,正對著東北方向,太陽從南邊照過來的時候坡面被樹冠擋住了大半,屬於典型的陰坡。
趙鐵軍放慢了步子,跟黑風說了句找棒槌。黑風耳朵轉了轉,鼻尖貼到地面上,開始一寸一寸地嗅。趙鐵軍自己也彎著腰走,目光從樹根底下的腐殖土表面一寸一寸地掃過去。二叔說過,找棒槌不能急,一急就漏貨,得耐著性子慢慢趟。棒槌幼苗小的時候葉子和周圍的雜草差不多,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只有經驗豐富的老藥農才能在滿地的野草裡一眼認出來。
趙鐵軍這輩子沒有找棒槌的經驗,但他上輩子在邊境地區執行任務時跟著當地的山民進山採過草藥,知道怎麼觀察植物群落的分佈規律——某種藥材周圍往往伴生著特定的植物群。人參在東北的生長習性很挑剔,它不喜歡強光直射,喜歡疏鬆肥沃的腐殖土,喜歡有柞樹和椴樹遮蔭的環境,而且通常長在坡度不太大、排水良好的地方。
他沿著坡面慢慢往前走,每走十來步就停下來掃視一圈地面。黑風在他側前方探著路,偶爾停下來聞一聞某處泥土,然後抬頭看看趙鐵軍,等他也蹲下來察看過那片地方才繼續往前走。走走停停持續了大半個鐘頭,趙鐵軍的腰彎得發酸,眼睛在滿地的枯草和苔蘚之間搜得發澀,但始終沒看見任何像人參幼苗的東西。
他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脊背,抬頭看了看周圍的地形。這面坡朝著東北,但坡度比二叔說的不太陡要大一些,上方的樹冠雖然密,但下方的腐殖土被雨水沖刷過,表面有一層淺淺的沖溝。趙鐵軍轉了個方向,沿著坡面橫著走了一段,坡度放緩了一些,腳下的腐殖土明顯厚了,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著一層厚棉被。
他重新彎腰繼續搜尋。這一片地段的樹更密,柞樹和椴樹交錯生長,樹冠層層疊疊地遮著天光,地面上只有零星的碎光斑灑在枯葉之間。趙鐵軍掃了兩圈,正要把目光移開換個方向,忽然發現黑風不走了。
黑風蹲在五六步外一棵老柞樹根底下,腦袋低著,鼻尖湊在一小片黑褐色的腐殖土表面反覆抽動,抽了兩下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尾巴尖輕輕晃了晃。趙鐵軍走過去蹲下來,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那片腐殖土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表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去年落的柞樹葉,葉子底下微微隆起,像有什麼東西從土裡鑽出來頂開了落葉。
趙鐵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那層枯葉,又用指肚撥開表層的浮土。動作很輕,一根一寸來長的細莖從土裡露出來,淡綠色,莖頂端分開三片複葉,每一片複葉又由三片小葉組成,葉片邊緣呈細密的鋸齒狀,表面有一層細絨,在碎光裡泛著柔和的綠。莖的根部微微膨大,連著下面更深處的肉質根。
三花。
趙鐵軍的手指停住了。他屏著呼吸把周圍更多枯葉撥開,確認了這株幼苗的形態——三片複葉,每一片由三張小葉組成,整體株高不到兩寸。按照二叔教的分類標準,野生人參從種子破土開始算,第一年長出一片複葉叫一片葉,第二年兩片複葉叫二片葉,第三年三片複葉就是。這株三花正好三年生,還遠沒到能採挖的年份。
趙鐵軍沒有碰那株幼苗的根部。他只是用手指把周圍的腐殖土攏了攏,讓那株三花的根系被土層覆蓋得更實一些,然後從揹簍裡摸出一小截紅布條——出門前趙母給的,說進山帶點紅布吉利。趙鐵軍把紅布條拴在那棵老柞樹朝南一側的枝條上,打了個結實的活釦,系得不高不矮,回頭來一眼就能看見。他又在紅布條下方的樹幹上用小刀劃了一橫,作為年份記號。
做完標記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低頭又看了那株三花一眼。細莖頂端的複葉在風裡微微顫了顫,三片小葉分開的角度精巧又對稱,晨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照在葉片上,葉脈清晰可見。趙鐵軍蹲在那兒看了幾息,心裡盤算了一下。三年苗,至少再長四年才能到四品葉五品葉的品級,那會兒才有採挖的價值。野生人參這東西急不得,它一年就長那麼一截,拔苗助長沒用,只能等。
棒槌這東西,三年苗七年貨,急不得。趙鐵軍自言自語著站起來,衝黑風招了一下手,記著這地方,過兩年再來看。
黑風在那棵老柞樹底下繞了一圈,記住了氣味,然後轉身跟上趙鐵軍繼續沿著坡面往前走。趙鐵軍把剛才的發現記在心裡,繼續彎腰搜尋。這一片陰坡的腐殖土厚實,遮光條件也好,既然能長出一株三花,周圍說不定還有別的。
果然,又走了不到百步,趙鐵軍在一棵老椴樹根旁邊發現了第二株。這一株比剛才那株大了一圈,複葉四片,每一片五張小葉——或者二甲子之間的過渡形態,大約四五年的苗齡。趙鐵軍彎腰確認了形態之後照樣做了標記,用紅布條系在椴樹幹上,又在樹皮上劃了一橫。
再往前走,趙鐵軍的眼睛已經養出了感覺,在枯葉和雜草之間分辨人參幼苗的準確率越來越高。一上午的時間,他在這片陰坡上陸續發現了六株人參幼苗,最小的是一株二片葉(兩年生),最大的一株已經長出了五片複葉,每一片由五張小葉組成——五品葉,苗齡至少七八年往上。那株五品葉長在一叢灌木根部的背風處,周圍被一層厚實的苔蘚覆蓋著,趙鐵軍撥開苔蘚看見那株參的時候,呼吸頓了一下。
五品葉,八到十年的野生人參。這株要是再長五年到十年,挖出來至少能賣上三位數甚至四位數的價錢。他伸手觸碰了一下那株參葉片上方覆蓋著的苔蘚和枯葉,確認它生長良好,然後像前幾株一樣做好了標記,拴上紅布條,樹幹上刻了年份。
趙鐵軍蹲在那株五品葉前面歇了一會兒,從揹簍裡掏出水囊喝了兩口水,又把掰碎的餅條扔了幾塊給黑風。黑風蹲在旁邊嚼著餅條,尾巴掃著地面,耳朵豎著聽林子裡的動靜。
趙鐵軍靠著樹幹坐著,目光越過那株五品葉的植株頂部望向遠處更深的林子。那片林子他還沒進去過,從腳下的坡面往下延伸,腐殖土越來越厚,樹冠越來越密,空氣裡飄著一股陳年朽木混合著苔蘚的潮溼氣息,是人參最喜歡的環境。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背上揹簍,招呼黑風往更深的地方走。春天的長白山正在甦醒,地底下那些長了三年五年八年的東西,正一根一根地頂開頭頂的枯葉和腐土往上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