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帶著黑風往林子深處又走了半個多鐘頭。
越往裡走樹越密,頭頂的樹冠幾乎遮了九成的天光,腳下的路從泥地變成了厚厚的苔蘚層,踩上去軟塌塌的。腐殖土的氣味混著朽木發酵的酸味兒,潮乎乎地往鼻子裡灌。趙鐵軍彎腰掃了十幾步的地面,又發現了兩株參苗,一株一株,年份都不大,照舊做了標記拴了紅布條。
但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腳下的苔蘚層越來越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地上的腐殖土顏色從黑褐色變成了更深的灰黑色,說明土壤含水量太高,水分排不出去。趙鐵軍蹲下來捏了一把土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周圍樹木的長勢——有幾棵樹的根系已經暴露在地表,說明土壤板結或者積水導致根系往上浮。這種環境不適合人參生長,根部容易爛。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衝黑風打了個手勢:撤了,這一片不行,太溼了。黑風已經在前面繞了一圈,聞了幾處地面又折回來,尾巴垂著,顯然也沒找到特別的氣味。一人一狗掉頭往回走,沿著來時的方向穿過那片密林,走到剛才發現五品葉的那片緩坡附近,趙鐵軍才放慢了步子,打算沿著坡面再往偏西的方向探一探。
就在他剛轉過一棵老椴樹的根部時,頭頂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呼嘯聲。
趙鐵軍的耳朵先於眼睛捕捉到了動靜——那是一種空氣被快速撕裂的聲音,自上而下,速度快得嚇人。他猛地抬頭,從樹冠的間隙裡看見一片巨大的黑影正俯衝下來,翅膀展開足有三四尺寬,鷹爪伸向前方,像一把張開的鐵鉗。那道黑影的目標不是趙鐵軍,而是他前方約四十步外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蹲著的一隻灰毛兔子。
兔子意識到了危險。它蹲在那兒耳朵猛地往後壓,後腿發力蹬地的動作跟金雕俯衝幾乎同時發生。但金雕的速度太快了,趙鐵軍看得清楚,那雕從樹冠上方俯衝下來的時速起碼有兩百多里,四十步的距離連眨眼的工夫都用不上。兔子從原地彈射出去不到一個身位,金雕的爪子已經扣住了它的後背。
的一聲悶響,兔子被金雕的利爪貫穿了脊背,血從爪尖滲出來灑在苔蘚地上。金雕的翅膀在落地前猛地一收再一張,藉著俯衝的衝力想把兔子拎起來帶走,但兔子掙扎得太厲害,後腿拼命蹬著地面,金雕的爪子掐緊了,翅膀重新展開往上拔,兔子被帶離了地面半尺又摔了回去。
趙鐵軍站在原地沒動。他的右手已經摸進了口袋,捏住了彈弓和一顆石子兒。金雕是長白山猛禽裡最狠的幾種之一,成鳥翼展能接近兩米,爪力能捏碎成年狍子的顱骨。他親眼看見這場捕獵的瞬間,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救兔子——山林裡的捕食是自然法則,金雕也要吃飯,兔子就是它的飯。
但緊接著第二個念頭冒上來了。他手裡捏著的彈弓一直沒鬆開,要是打那隻金雕,雕那麼大個目標,打翅膀打身子都不是問題。可問題是金雕是受保護的猛禽,雖然現在還沒到後來那種嚴苛的動物保護年代,但趙鐵軍上輩子作為軍人對野生動物有本能的敬畏,不該打的東西別碰。
可他腦子裡一轉念想了個折中的辦法。他不用彈弓打金雕,他打一隻野雞引開它的注意力。金雕抓住兔子之後如果被別的活物吸引,本能反應是先鬆開爪子去追更容易到手的獵物。兔子要是能趁機跑掉,那就算它命大。
這隻金雕確實太大了,翼展幾乎有趙鐵軍雙臂伸開那麼寬,棕褐色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頭部的羽毛在頸後豎起一圈,形成一道半圓形的羽冠。它正用一隻爪子踩著兔子的身體,另一隻爪子勾進兔子的後頸,低頭啄了一下兔子的腦袋,兔子還在蹬腿。
趙鐵軍把彈弓從口袋裡抽出來,手快得幾乎無聲,石子兒搭上皮筋,他沒有瞄金雕,目光掃了一圈周圍——距離那隻金雕大約五十步遠的灌木叢左側,一隻野雞正從枯草叢裡探出半個身子,大概是聽見了金雕俯衝的動靜在探頭看。趙鐵軍的彈弓轉了個角度,手起彈出,石子兒地一聲擦著野雞的脖子過去,沒打實,但把野雞驚得叫著從灌木叢裡撲稜稜躥了出來,翅膀猛扇,連飛帶跳地朝另一邊跑去。
金雕的腦袋猛地從兔子身上抬起來。它的頭頸轉動速度快得像機械一樣,瞳孔瞬間鎖定了那隻撲騰的野雞,爪下的兔子還在蹬腿,但金雕的注意力已經被新出現的移動目標拉走了。它的翅膀重新張開,鬆開了踩住兔子的那隻爪子,身體微微後撤,擺出了追擊的姿態。
兔子就在那一瞬間竄了。它從金雕爪下掙脫出來的時候脊背上帶著三道血口子,但四條腿沒廢,一落地就彈射出去鑽進了旁邊的灌木叢。金雕的注意力還在野雞那邊,翅膀已經展開了,爪子離地,身體前傾準備起飛。趙鐵軍第三顆石子兒已經上了膛,但這回他不是打鳥——他衝著金雕頭頂上方兩尺處的那根枯枝彈了一下,石子兒打在枯枝上地一聲脆響,驚得金雕猛地收住追擊的動作,翅膀回攏了一瞬。
就這一瞬的空當,野雞也鑽進了灌木叢消失不見了。灌木叢底下傳來一陣撲稜聲和草葉晃動的聲音,然後越來越遠,往坡底下去了。
金雕收住了翅膀,站在那塊苔蘚地上,爪子上還殘留著兔子血。它四下看了看,剛才兩個移動目標都沒了,空地上只剩一個站著的人一條蹲著的狗。金雕的腦袋轉過來,琥珀色的眼睛跟趙鐵軍隔空對了一眼,趙鐵軍的手還捏著彈弓,但石子兒已經放進兜裡了。
金雕看了他兩息,張開翅膀猛地一扇,身體拔地而起,幾乎是直著往上躥的,翅膀每扇一下就升高一截,眨眼間就穿過了樹冠的縫隙消失在林子上空。只留下幾片被扇落的枯葉打著旋兒從半空飄下來。
趙鐵軍把彈弓收進兜裡,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一聲笑了出來。
他叉著腰看著空地上殘留的兔子毛和幾滴血,雞也沒了,兔子也沒了,雕也飛了。忙活半天啥也沒撈著。
黑風蹲在旁邊,尾巴掃著地面,歪著腦袋看他。趙鐵軍蹲下來拍了拍黑風的頭:你說這叫啥?這叫賠了夫人又折兵。咱倆忙了這一氣,連根雞毛都沒撿著。
黑風打了個哈欠,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
趙鐵軍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兔子的血在苔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周圍散落著幾根灰色的兔毛和一根金雕翅膀扇下來的褐色羽毛。他彎腰把那根羽毛撿起來看了看,羽管潔白光滑,羽片寬大厚實,帶著均勻的深褐色橫紋。他把羽毛上的土甩了甩,順手插進揹簍邊上的草繩縫隙裡。
帶回去給大山玩。他說,也不管黑風聽不聽得懂,轉身繼續沿著坡面往西走,走吧,正事還沒幹完呢。再找找看還有沒有棒槌。
黑風站起來,抖了抖毛,跟他並肩往前走了兩步,又躥到前面去探路了。
太陽已經過了頭頂往西偏了一些,林間的碎光斑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在趙鐵軍肩頭和黑風的脊背上跳躍著。他邊走邊低頭搜尋著地面上的蛛絲馬跡,順手把剛才那場鬧劇的餘韻從腦子裡抹掉,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找參的節奏上來。
但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自己搖搖頭,嘴裡低聲唸叨了句金雕爺,下回別在我跟前吃飯了,我看著怪饞的。
黑風回頭看了他一眼,尾巴搖了搖,然後繼續低頭嗅著地面,帶著他沿著坡面往西探去。林子裡的風穿過樹梢,把剛才那場捕獵的動靜徹底吹散了,只剩下枯葉翻動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名野鳥的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