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是第五天傍晚來的。
趙鐵軍正在灶房門口搓麻繩，黑風趴在旁邊，耳朵忽然轉了轉，抬頭朝院門方向看了一瞬又趴回去。緊接著院門被推開，王建軍一步跨進來，腳步比往常快了幾分，臉上帶了一層灰撲撲的疲態，但眼睛亮著。
鐵軍哥！他蹲到趙鐵軍面前，壓低了嗓門，靠山屯鬼市那邊有動靜了。
趙鐵軍手上的麻繩沒停，搓完手上那根才抬頭看他：慢慢說。
王建軍喘勻了氣，從懷裡掏出一隻癟了的水囊灌了一口，開始往外倒。他今兒早上天沒亮就去了靠山屯，在鬼市外圍蹲了小半個上午。鬼市那邊最近查得鬆了，開春以來人來人往的比冬天熱鬧不少，交易量翻了一倍不止。他看見了幾夥生面孔，最扎眼的是一個自稱南邊來的客的中年人，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呢子大衣，身邊跟著兩個幫手，專門蹲在鬼市西北角的那片破窯跟前收皮子。
啥皮子都收，野豬皮、狍子皮、獾子皮、狐狸皮，來者不拒。王建軍掰著手指頭數，我湊近了聽了兩耳朵，他給狍子皮開價兩塊五一張，野豬皮按大小給，大的給到四塊。供銷社收狍子皮才一塊八，他這價比供銷社高三成還多。
趙鐵軍把搓好的麻繩捲成圈收在膝蓋旁邊：藥材呢？
藥材也收，不過他收皮子更上心。王建軍又灌了一口水，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有人拿了一包袱幹天麻過去，他掂了掂，問人家這是哪年的貨，那人說去年秋天曬的，他翻開看了看品相，給了六塊五。供銷社收天麻才五塊，他多給了一塊五。
趙鐵軍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六塊五——比供銷社的收購價高了足足一塊五，比上次劉大拿說的那個吉林採購員馬姓商人的報價也高了。如果這個南邊來的客能穩定收貨，價格又給得高，他們攢一批貨一次出手，掙到的錢比零賣翻幾倍。
他還收什麼？趙鐵軍問。
我看他旁邊還堆了幾捆幹黃芪和一把靈芝，品相一般。聽他跟一個賣貨的老頭說話，說不收菌子，太壓秤。應該是隻要乾貨藥材，不要鮮的。
趙鐵軍心裡有了數。他把王建軍說的每一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價格、貨品型別、收貨人面孔、鬼市的管控情況。1980年春天的黑市，雖然投機倒把辦還在查，但比起冬天那陣子確實鬆了不少，而且鬼市上做山貨生意的人越來越多。這個南邊來的客既然能開出高於供銷社三成的價格，說明他有穩定的銷售渠道，背後有人。如果能跟他搭上關係，往後家裡攢下來的皮子和藥材就不愁銷路了。
你跟他搭上話了沒有？
沒敢直接搭話。王建軍說，我裝成路過看熱鬧的，蹲在旁邊抽了根菸，聽了幾耳朵就走了。那人說話帶點南方口音，不重，但能聽出來不是東北的。他身邊那兩個幫手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瘦高個記賬，矮胖扛貨，三個人配合得挺利索，看起來不是第一次幹這活兒了。
趙鐵軍搓了搓手上的麻繩碎屑，站起來，走到院牆根底下的柴火垛旁邊，把那幾件前幾天收上來的皮子拎過來攤開。三張狍子皮，一張野豬皮，還有兩張獾子皮，都是最近從屯裡其他獵戶手上零星收的。皮子硝得不算好，有幾張邊角還有點硬，但整體品相過得去，不算次貨。
這些夠不夠去談一單？王建軍蹲在旁邊看著。
不夠。趙鐵軍把皮子重新疊起來，人家是做大宗買賣的，零碎的貨人家看不上。咱得攢一批，起碼十張皮子起步，藥材也湊個十斤八斤乾貨，一次出手，價才好談。
那得攢多久？
快了。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二叔那邊說有老鄉手裡壓了幾張好皮子，明天我去看看。你這兩天再去鬼市轉兩圈，不用湊近，遠遠看看那人還在不在，收什麼貨、什麼價。摸清楚了他每天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來。
王建軍點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我明天一早再去一趟。鐵軍哥，咱這些貨攢起來，一把出給那個人，能掙多少？
趙鐵軍在心裡粗算了一下。狍子皮供銷社一張一塊八，黑市兩塊五，差價七毛，十張就是七塊。野豬皮供銷社兩塊五到三塊，黑市四塊，差價一塊多，三張就是三塊多。天麻供銷社五塊，黑市六塊五，差價一塊五，十斤就是十五塊。零零總總加起來，如果一次能攢夠二十張皮子加十幾斤藥材，一把出出去，能比賣給供銷社多掙至少四五十塊錢。1980年的四五十塊錢，頂得上一個壯勞力兩個月的工分收入。
至少四五十。趙鐵軍說，夠你家吃大半年了。
王建軍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壓下去了。他搓了搓手，轉身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鐵軍哥，你攢貨的事要不要先跟劉大拿透個氣？萬一那人走了，咱的貨還能走供銷社的路子。
趙鐵軍想了想：先不跟他說。等咱貨攢齊了、談成了，再跟他說一聲就行。劉大拿那邊的關係不能斷，但鬼市的機會也不能放過。
王建軍點頭，推開院門出去了。院子外面已經黑透了，他的腳步聲在屯子土路上快速走遠，很快被夜風和遠處的狗叫聲蓋過去了。
趙鐵軍轉身回了灶房。他把那幾張皮子拎進裡屋，攤開在炕梢上晾著，順便把一張狍子皮邊緣有些捲翹的地方用手掌壓了壓平。林秀蘭靠在炕頭的被垛上看他忙活，手裡攥著那件縫了一半的小衣裳，針線停在半空中。
又要開始忙了？她問。
攢點貨，等機會一起賣。趙鐵軍把皮子疊好壓平，你多歇著，腳還腫不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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