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母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眼睛瞪得溜圓——兒子昨天還跟爹頂嘴摔碗,今兒咋換了個魂兒似的?更嚇人的是臉上那表情,她當孃的看了二十年的兒子,從沒見過那種眼神,野,像山裡蹲了十年的孤狼,跟人對上一眼就能把你盯穿。
趙鐵軍掃了一眼灶房。牆角半袋子苞米麵,摻了橡子麵,顏色發灰。灶臺上半碗鹹菜疙瘩,切得粗枝大葉。院子角落裡蹲著只蘆花母雞,瘦得毛都炸著,半個月沒下蛋了。米缸,他走過去掀開蓋子瞅了瞅,底上薄薄一層碎米粒子,夠熬一頓稀得照見人影的粥。糧票布票火柴,什麼都缺。
趙鐵軍心裡明鏡似的。1980年,正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前夕,生產隊的工分不值錢,自留地那點莊稼還不夠塞牙縫。黑市上倒是有糧有肉,可投機倒把辦的人跟狗似的四處嗅,被抓著就是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輕則遊街,重則判刑。更要命的是,再過幾個月分田到戶的風就要刮過來,到時候家家戶戶忙著分地搶牲口,誰還管你死活。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念頭。眼前最大的事,是攔住趙萬山那把槍。
我爸呢?他問。
趙母一愣:上山砍柴火去了,天沒亮就走的,說是攢點乾柴——她壓低聲音,柴火攢夠了,他就該琢磨進山的事了。我跟他說了多少回,這雪沒化透,山裡黑瞎子餓了一冬正要找食,他非說家裡揭不開鍋了,不能幹瞪眼餓死。軍子你勸勸你爹,他聽你的……
趙鐵軍不吭聲。他走到牆角,從柴火垛邊上的稻草底下摸出一把彈弓。榆木叉子,牛筋皮筋,是他小時候自己做的,用得包了漿,叉頭磨得油亮。他又從旁邊一個破布兜裡翻出十來顆石子兒,圓溜溜的,是在河灘上挑了又挑攢下的,小拇指蓋大小。
他站直了,掂了掂手裡的彈弓,拇指在榆木叉上蹭了一下。
趙母看他這架勢,愣了一下:軍子,你這是要幹啥?
趙鐵軍扭頭,嘴角咧了一下,扯著臉上的傷,疼得他眉眼一抽。
媽,家裡多久沒見葷腥了?
趙母眼眶一紅:過年那會兒吃了一頓豬肉,你爹去黑市換的,也就二斤……自打那以後,鍋底就沒沾過油花。
趙鐵軍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林秀蘭聽見動靜,從裡屋探出半邊身子:你去哪?你身上還有傷——
趙鐵軍沒回頭,手在門檻上扶了一下,擋了擋她的話。
等著。他說,聲音不高,但穩得像石頭扔進深水裡,我去弄點吃的回來。秀蘭,你躺著別動,護好孩子。
林秀蘭站在門簾子旁邊,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院門口。三月的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碎髮吹得亂飛。她摸了摸肚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腫得發亮的腳踝,眼眶裡那泡眼淚終於滾了下來,嘴角卻往上翹了一下——趙鐵軍剛才走路那步子,跟昨天捱了揍回來的那個慫樣,根本不是一個人。
趙母站在灶臺邊搓著手,嘴裡唸叨著:這孩子……這孩子咋跟換了個人似的?挨頓打把腦子打通了?
林秀蘭沒說話,扶著門框慢慢滑坐在門檻上。她抬頭望了一眼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榆樹,雪水正從枝椏上往下滴,一滴,兩滴,砸在地上剛冒頭的一小簇草芽上。
她突然覺得,這日子,好像能過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風颳過房山頭,把屋簷上掛著的冰溜子吹斷了一根,掉在地上,摔成幾截。
趙鐵軍已經走進了房後那片柞木林子。腳步輕得像貓,踩在溼泥上不留聲。他攥著彈弓的手指節發白,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件事:1996年禁槍,1997年投機倒把罪取消,2000年前後藥材價格瘋漲,2008年野山參一根能拍到上百萬,2010年以後東北林區全面封山育林。這些事,這輩子的人一個都不知道,但他心裡像刻了本日曆。
不過那些都是後話。眼下,他得先讓家裡人吃上肉。他得讓爹把那把土銃放下來,讓媳婦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來。上輩子他沒護住的人,這輩子一個都不能少。
趙鐵軍在一棵老柞樹後面停住腳,耳朵微微一動。前方林子裡傳來一陣聲,短促,警覺。他緩緩抬起右臂,皮筋拉到腮邊,眯起眼睛。晨光從樹幹縫隙裡漏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血痂下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屏住呼吸。整個人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