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是從左前方那叢稠李子樹下面傳過來的。
趙鐵軍停住腳,腳掌先著地再慢慢放平,每一步都踩在枯葉和溼泥交界的地方,鞋底貼著地面滑過去,不壓出聲響。前世在邊境叢林裡執行任務,光練這套潛行步法就練了兩年,教官說你腳底下有根,踩螞蟻都不帶踩死的。那是二十歲之後的事了,如今這副十九歲的身體底子薄,但肌肉記憶刻在骨子裡,一進林子自然就上了弦。
他側身貼著一棵老柞樹站定。樹皮粗糙的紋路硌著肩膀上的傷,疼得他眉心一跳。但他沒動,眼睛半眯著,從那叢稠李子樹底下漏出的間隙往裡瞄。
一隻花尾榛雞正撅著屁股在雪化後露出的枯草根底下刨食。長白山的老輩人管這東西叫,天上龍肉說的就是它。肉嫩,湯鮮,擱一把鹽就能香翻一屯子。趙鐵軍仔細看它的體型——半斤多重,羽毛棕褐帶灰白橫斑,尾巴末梢一圈黑邊,是隻雄鳥。這個季節的飛龍剛要換春羽,肉質緊實,肚子裡攢了一冬的油膘,燉出來湯麵上能漂一層金黃油花。
飛龍這東西精得很。啄一下食抬一下頭,脖子一伸一縮,眼睛骨碌碌轉著四下打量。但凡有點風吹草動,翅膀一撲稜就能躥出二十步遠,再想瞄就難了。
趙鐵軍深吸一口氣,右臂緩緩抬起,彈弓握在掌心裡。榆木叉子包了漿,牛筋皮筋拉開的弧度跟小時候一樣,拇指和食指肚上磨出的老繭頂住石子兒,力道不輕不重。這是打了二十年的手感,閉著眼都知道拉到什麼位置石子兒能飛多快。
他在等一個空當。
飛龍低頭啄了第三下,抬頭,脖子扭向右邊——趙鐵軍就在它扭頭的瞬間拉滿皮筋。牛筋皮筋繃到極限,發出極細的聲,幾不可聞。右臂穩住,左臂前推,肩、肘、腕一條線。前世在靶場上打固定靶練到手掌磨出血泡又長成老繭,後來移動靶、活物靶,最後是叢林裡三四十米外的野兔飛鳥。三千發子彈喂出一個槍王,三萬個石子兒喂出一個彈弓王。
飛龍脖子剛扭到最左邊,趙鐵軍鬆手。
石子兒破空,幾乎聽不見風聲。一聲脆響,正中飛龍頭側。那隻鳥連叫都沒叫一聲,直接從枯草叢裡栽下去,翅膀撲騰了兩下就不動了。趙鐵軍瞄的是眼窩後面那塊薄骨頭,石子兒打上去一磕就暈,比打身子省事,不傷肉。
他沒急著出去撿,原地等了十個數。另一隻飛龍的聲從右邊更遠處傳過來,野雞的短促叫聲混在裡面。他把彈弓重新捏在手裡,貓腰沿著林間一條幹涸的排水溝摸過去,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十五步外,一隻飛龍站在一截倒木上,歪著頭啄樹幹上拱出來的蟲子。旁邊三丈遠的地方,兩隻野雞正在泥坑裡扒拉草根。野雞比飛龍大一圈,公的那隻羽毛鮮亮,墨綠和暗紅的花斑在晨光裡一閃一閃的,尾巴毛長了一截拖在後面。母的灰撲撲蹲在泥坑邊沿啄泥。這兩樣弄回去,夠家裡吃好幾頓了。
趙鐵軍蹲在一棵椴樹後面,呼吸放平。先瞄那隻站得最高的飛龍——這玩意兒反應太快,一旦驚動滿林子都是聲,剩下的全得跑。
石子兒出去。一聲,倒木上那隻飛龍頭一歪栽下去,翅膀都沒來得及張開。
幾乎是同一瞬間,泥坑邊上的野雞地炸了窩。公野雞翅膀一扇就往樹上躥,母野雞兩條細腿捯飭著往灌木叢裡鑽。趙鐵軍第二顆石子兒已經上了膛,沒瞄公野雞——那東西躥得快,打中翅膀也得跑——他瞄的是母野雞的前路,石子兒貼著母野雞腳尖前方的泥地擦過去,地濺起一撮溼泥。母野雞嚇得縮脖子頓住那一下,公野雞已經飛起來了,但剛離地不到三尺,翅膀還沒完全張開,趙鐵軍第三顆石子兒就到了。
正中頸下嗉囊。
公野雞撲稜著翅膀摔回泥坑裡,母野雞地悶叫一聲轉身要跑,趙鐵軍已經從樹後竄出來。兩步跨過去,左手一把抄住母野雞兩條腿,拇指卡住踝關節往下一掰,母野雞腦袋一歪就不動了。這一手是前世在草原上跟牧民學的抓活雞手法,快準狠,不傷皮子。
三隻飛龍兩隻野雞。從頭到尾,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趙鐵軍蹲在泥坑邊喘了口氣。後腦勺的傷一跳一跳地疼,肩膀上挨棍子的淤青也泛上來了,他嘴角扯了一下,把五隻獵物攏到一起,飛龍用草莖穿爪子串成一串,野雞個頭大,一手拎一隻。
往屯子走的路上,趙母正從院門口探頭探腦往外看。眼睛紅著,八成又哭過了。她看見趙鐵軍手裡拎著的東西,嘴張了半天合不上,眼皮子連著眨了好幾下,嘴唇哆嗦著了半天沒說出個整句。
拎回去。趙鐵軍把一串飛龍塞進趙母手裡,扒毛收拾了。野雞我弄。
趙母接過來,沉甸甸墜手。她顛了顛,又抬頭看兒子。趙鐵軍臉上血痂混著泥,半邊臉腫著,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跟昨天那個被人抬回來扔炕上半死不活的慫包完全兩碼事。
你身上還有傷,你咋——
趙鐵軍已經繞過她進了院子。
灶房門口,林秀蘭又扶著門框探出身子。她穿著鞋,腳踝邊塞了一圈棉花墊著,是趙母拿舊棉襖剪的。看見那兩隻野雞,她先一愣,隨即眼眶又紅了。
趙鐵軍走到她面前,把野雞往灶臺上一放,從缸沿上摸了葫蘆瓢舀水洗手。冰涼的水衝在破口子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站著幹啥?他頭也不抬,進去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