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蘭沒動,盯著他後腦勺那道結痂的口子,嘴唇哆嗦了兩下。趙鐵軍甩了甩手上的水,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沒脾氣,可林秀蘭心口莫名其妙一熱,扶著牆慢慢縮回屋裡去了。
趙母跟在後面進來,把那串飛龍放在案板上,拿手摸了摸,又看了看蹲在門口拔雞毛的兒子。趙鐵軍先拾掇飛龍,從胸腹正中開一道小口,順著皮往裡一撕,整張皮連著毛褪下來。開膛時刀尖從龍骨處斜挑進去,避開苦膽,內臟一把掏出來擱在搪瓷盆裡——心肝留著,腸子翻洗乾淨能做腸衣。
趙母在旁邊看著,越看越心驚。兒子打小跟她學過收拾雞鴨,沒這麼利索過。那刀像是長在他手上,哪兒該下刀、哪兒該繞,行雲流水,雞胗子上的黃膜都撕得整整齊齊。
軍子,你啥時候練的這手藝?
趙鐵軍手上不停,嘴一咧:昨晚上挨那頓打,把腦子裡進的水打出去了。
趙母一聲要罵,嘴剛張開又自己笑了。笑到一半眼眶又紅,背過身假裝拿柴火,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臉。
林秀蘭不知什麼時候又溜出來,坐在灶前小凳子上燒火。她低著頭添柴,耳朵一直豎著聽他那邊褪毛的響動。趙鐵軍五隻全收拾完,拿水衝了衝內膛血沫子,光溜溜的肉往灶臺上一擱。
媽,後頭園子裡有去年晾的幹蘑菇沒?
有,榛蘑,我秋天曬的,小半袋子。
拿一把出來泡上。一會燉。
趙母轉身去園子,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趙鐵軍正把兩隻野雞剁成塊,刀起刀落,案板震得咚咚響。她抿著嘴笑了,推門出去時腰桿比早上挺直了三分。
院子裡那頭瘦得炸毛的蘆花母雞不知什麼時候踱到灶房門口,歪著腦袋看地上血淋淋的雞毛。趙鐵軍順手揪了一小截雞腸子扔過去,母雞撲稜著翅膀叼住就跑了。趙母端著蘑菇回來剛好看見,嘴上唸叨著敗家玩意兒,雞腸子留著灌血腸呢,眼角褶子裡全是笑。
灶膛裡的火噼啪作響。趙鐵軍把剁好的野雞塊裝進大盆,撒了一把鹽醃著,飛龍整隻碼在旁邊。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他看了看天色,日頭剛爬到樹梢,離趙萬山砍柴回來還有大半晌。
得趕在那倔老頭子進門之前把肉燉上。
趙鐵軍把醃好的野雞塊下鍋焯水,浮沫撇乾淨撈出來,換了新水重新燒。鍋蓋一扣,火調小,他靠在灶臺邊,手搭在膝蓋上,等著那鍋水慢慢沸騰。
趙母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他身後,拿手指頭戳了戳他後腦勺那道口子:疼不疼?
不疼。
放屁。
趙鐵軍沒吭聲。鍋裡的水開始冒細泡了,他拿大勺攪了一圈,防著粘鍋底。灶膛裡暗紅色的火光映在他半邊臉上,另一邊臉上那道口子一漲一縮地跳著疼。
趙母又在旁邊坐下了,把針線筐子摟過來接著縫趙鐵軍那件破棉襖。她縫兩針抬頭看一眼灶臺,縫兩針又看一眼,手上針腳走得歪歪扭扭。
軍子,她說,你爹回來,這肉夠不夠?
那……夠不夠給他喝酒?
趙鐵軍轉頭看了他媽一眼。趙母低著頭縫衣裳,可嘴角那點笑意繃都繃不住。他嗓子眼緊了緊,把目光轉回鍋裡。
他說,管夠。
趙母了一聲,低頭狠狠紮了一針。
灶房裡安靜下來,只有鍋底水開的咕嘟聲。那扇插上了的門閂後面,雪水正從屋簷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院子裡的泥地上,聲音清亮又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