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深吸了一口氣,手穩了下來,刀尖壓進豬頸側的氣管旁邊,趙鐵軍手腕一沉,獵刀的鋒刃順著頸動脈走向切進去,先是一道深口子,然後刀尖翻轉一下往上一挑,把主血管完全割斷。暗紅色的血液從斷口處湧出來,起初是一股,緊接著成了一條線,澆在雪地上洇開一大灘,冒著熱氣,把底下的雪殼子燙出嗤嗤的響聲。
趙鐵軍把刀擱在一邊,雙手按住豬頸兩側,從前往後用力捋了幾下。豬雖然死了,但剛斷氣沒多久,血液迴圈還沒徹底停滯,頸後施加壓力能把淤在腦部和前肢血管裡的殘餘血液往前擠壓,順著斷口排出來。他反覆捋了三遍,直到流出來的血從暗紅變成了鮮紅又變成了淡粉色帶點清亮,流速也慢到了斷斷續續的狀態,才鬆開手。
他把獵刀重新拎起來,刀尖順著豬肚皮正中那道白線從胸骨最下端切入。腹壁肌肉還沒僵,刀鋒進去的時候只有一層細微的阻力,然後像劃破厚布一樣順著中縫往下走。趙鐵軍的腕力控制得很均勻,力度剛好割開皮膚和腹肌,不傷及底下的內臟。剖到恥骨處收刀,整條腹腔徹底敞開,一股白氣裹著內臟的溫熱腥羶味兒撲出來。
他側過頭讓那股熱氣散開,然後伸手進去,沿著腹腔內壁的筋膜慢慢把板油整片撕下來。野豬的板油比家豬的厚實,網狀的脂肪結構貼在腹腔兩側和腸胃周圍,白花花的足有兩指多厚。趙鐵軍小心翼翼地從胃囊和腸管之間剝離,儘量保持板油的完整,摘下來放在旁邊一塊乾淨的樺樹皮上。
板油之後是心肝。豬心比拳頭大一圈,外膜光滑完整。趙鐵軍先把心包膜撕掉,翻過來看了看心房心室,又聞了聞,沒有異味,是好貨。豬肝又大又厚,左葉足有小臂長,表面呈現均勻的紅褐色,彈性好。他把心肝放在一起用油布包好,擱在揹簍邊上的雪地裡鎮著。回頭心可以切片炒蒜苗,肝能做醬豬肝,都是補血的好東西,林秀蘭懷著孩子正需要這個。
接下來是豬肺。肺子大,兩扇肺葉鼓鼓囊囊的。趙鐵軍把氣管連著肺葉一起摘出來,單獨放在一邊。豬肺這東西大部分人家不吃了,嫌腥,但趙鐵軍知道怎麼處理——冷水反覆沖洗把血沫子排乾淨,切片煮湯,放點白蘿蔔絲,潤肺止咳,比藥店的什麼止咳糖漿都管用。
然後是最費事的胃腸。他把胃囊從食道下端割斷,用木棍把胃內壁翻出來,倒掉裡面殘存的草渣和橡子殼碎片,又拿水囊裡的水衝了兩遍,最後一層一層刮掉內壁附著的黏膜,露出了乾淨的胃壁。豬肚是好東西,回頭洗乾淨了灌血腸,灌的時候用玉米麵搓幾遍去腥,灌出來的血腸又嫩又滑,燉酸菜白肉的時候切幾段下去,吃到嘴裡能鮮掉舌頭。
腸子翻起來更磨人。小腸大腸連在一起足有好幾丈長,趙鐵軍一小段一小段往外翻,把內壁的殘渣和消化物順著溫水沖掉,翻到後面手指頭凍得發木也不停。腸衣得留著,東北過年灌血腸、灌肉腸都指望著這層腸衣,外頭買都買不著。他把翻洗乾淨的腸子盤成幾圈收在一塊溼布巾裡,再用油紙裹好防凍。
在摘豬肚的時候趙鐵軍還特別注意了豬肚底部那層較厚的部位——那是豬的金錢肚,肉壁厚實有彈性,切成條用辣椒爆炒,嚼起來脆生又香,是下酒的好菜。他特意把這部分單獨割下來,跟豬肚一起放著,回頭給趙萬山下酒,老頭子喝苞米燒就著金錢肚,大概能高興得多喝半葫蘆。
處理完內臟,趙鐵軍用乾草把腹腔內壁殘餘的血塊碎渣擦淨,又在剖開的肉面上搓了一層薄鹽。鹽能收水防臭,也能在肉存放的過程中起到防腐的作用。他從揹簍裡拿出趙母烙的餅條,掰了一塊塞嘴裡嚼著,蹲在雪地裡歇了一口氣。手凍得通紅,指關節在冷水裡浸了太久,動起來都有些發僵。他把手湊到嘴邊哈了幾口熱氣,搓了搓,緩解一點再繼續。
黑風一直蹲在旁邊守著,喉嚨裡偶爾發出低低的聲,但始終沒上前。它的尾巴尖掃著地面,耳朵朝林子各個方向轉著,確認周圍的安全。趙鐵軍嚼完餅條,站起來把提前分出來的豬腸和豬肺端起來,走到一塊平整的石板跟前擺好。這是給山神爺留的供品。腸肺下面墊一層乾淨柞樹葉,朝南擺正了,前面放一小撮鹽和一棵野蔥。趙鐵軍蹲下來,對著石板磕了三個頭。
山神爺賞飯,後生趙鐵軍接著了。今兒這口牲口是您給的,腸肺孝敬您。回頭打了大的給您上好的,絕不含糊。
磕完頭站起來,他又回到豬旁邊,把包好心肝的油布拿過來,開啟,切了半個豬肝出來,又撕了一小塊豬心,各分成兩份。他拿起一份,蹲到黑風面前攤開手掌:
黑風早就聞見了。它的鼻子抽動了好幾下,喉嚨裡那聲壓著沒冒出來,尾巴急不可耐地掃著地面。但它沒動,抬頭看了看趙鐵軍的眼睛,確認他是真心給的,才低頭叼住那塊豬肝,兩口就嚥了。然後又低頭叼起豬心,嚼了幾下也吞了。吃完之後它舔了舔趙鐵軍的手指頭,舌頭粗糙溫熱,然後退回去重新蹲好,尾巴尖還在掃。
趙鐵軍把剩下那半份豬肝豬心用油布重新包好,擱回背簍裡。回頭帶回去剁碎了跟苞米麵摻一起煮熟了喂黑風,拌點豬油進去能當半個多月的狗糧。他看著黑風吃得乾乾淨淨的嘴,伸手拍了拍它的後頸:往後跟著我,吃肉管夠。
黑風耳朵動了動,伸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又恢復警戒蹲姿,眼睛掃著林子。
趙鐵軍站起來,把地上的東西攏了攏重新歸置進揹簍。揹簍裡:油布包著的心肝、單獨包裹的板油、翻洗乾淨的胃和腸子、豬肺、分出來的金錢肚、一包鹽、半包餅條、水囊、彈弓。豬已經放乾淨了血,剖開了膛摘空了內臟,敞開的腹腔被鹽搓過一遍,不再往外滲水。整個處理過程從下刀到完工大約一個時辰出頭,比他預想的快了小半刻鐘。
太陽又往西沉了一大截,樹冠縫隙裡的光從橘紅變成了暗橙色。林子裡的溫度明顯降了幾度,趙鐵軍撥出的白氣比剛才更濃了。他彎腰把揹簍背上肩,走到豬旁邊,開始琢磨怎麼把這三百多斤的肉弄回黑熊溝屯去。四十里山路,翻一道樑子過兩條溪,扛著走肯定不行,得用點巧勁。
趙鐵軍看了看周圍的樹林,目光落在那棵被他爬過的老柞樹粗壯的樹幹上。他抽出獵刀走向那棵樹,開始砍兩根趁手的硬木棒子,又解下腰間的麻繩在手裡比了比長度。
黑風站起來,尾巴翹著,走在他腳邊。一人一狗在斜陽裡忙活起來,樹底下那攤收拾齊整的野豬肉冒著殘留的餘溫,雪地上的血跡被風吹得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膜。遠處不知名的山鳥叫了兩聲,林子又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