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角落裡那盆養著的小母蛙還在木盆裡擠著,盆底淺淺一層水,幾十只母蛙疊在盆沿邊,暗褐色的脊背在灶膛餘火映照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第二天天剛亮趙鐵軍就把那盆母蛙端到了灶臺邊,又從櫃子頂上的木匣子裡拿出一隻新竹筒和一小卷細麻線。林秀蘭抱著趙大山從裡屋出來的時候,看見趙鐵軍正蹲在灶臺邊,面前擱著一塊乾淨的白木板、一把磨好的小刀、一隻空瓷碗、還有那捲細麻線。
趙大山在林秀蘭懷裡醒著,看見灶臺上那些東西,小手伸出來夠了兩下,林秀蘭側了側身不讓他碰。趙鐵軍把趙大山接過來放在炕沿邊用被褥圍好,然後蹲回灶臺邊,從水盆裡撈出一隻母蛙。母蛙的體型比昨晚上醬燜的那些公蛙大了一圈,腹部圓潤飽滿,摸上去比公蛙溫潤一些,像是內裡裹著油脂。他把母蛙擱在白木板上,左手按住蛙背,右手的小刀從蛙背正中線靠後的位置輕輕切入,刀鋒貼著椎骨兩側的肌肉走了一遍,翻開皮肉的時候露出了底下一對淡黃色的、半透明的管狀組織,像是兩條細細的絲線挨在一起盤著的,光線下透著溫潤的油脂光澤。趙鐵軍用刀尖輕輕把那對管狀組織從腹腔內壁上剝離下來,完整地取出來放在旁邊一隻乾淨的白瓷碗裡。碗底鋪了一層薄薄的幹穀草粉,油體擱上去之後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微光,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攏住了一樣。
林秀蘭站在灶臺邊看著,手裡握著趙大山的一隻小手,目光落在瓷碗裡那對淡黃色的管狀組織上:“這就是雪蛤油?”
趙鐵軍正在處理第二隻母蛙,刀尖沿著背中線走了一道,翻開皮肉後他放慢了動作,讓林秀蘭能看清那道切口的走向和那對管狀組織在腹腔內的附著位置:“輸卵管。母蛙肚子裡最值錢的東西,曬乾了就是雪蛤油。”他把第二對油體取出來擱在瓷碗裡,“這東西對女人好,補氣養陰,潤肺止咳,比啥補藥都管用。”
林秀蘭站在灶臺邊看著那碗裡的油體,沒有伸手,也沒有再問,只是站在那兒看著趙鐵軍把第三隻母蛙開背取油。趙鐵軍的手速不快,每取完一隻都把油體在碗沿上撥一下,讓它在穀草粉上輕輕滾過,把表面的水汽吸走一部分。林秀蘭看了十幾只,靠近灶臺邊站了站,看著趙鐵軍手裡的刀尖沿著蛙背中線走了一道又一道,輕聲問了一句:“我能試試嗎?”
趙鐵軍沒有抬頭,手裡的刀頓了一下:“你先把這隻剝了皮試試?不用動刀。”他從盆裡撈出一隻母蛙擱在案板上,推到林秀蘭面前,“皮剝開就行,裡面的東西不用你碰。等你習慣再上手。”林秀蘭在案板前站了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母蛙的背,又縮回來了。趙鐵軍把手裡的動作停了,偏頭看了她一眼:“不敢碰就先看著,不急。”林秀蘭把手又伸了出去,這一次她捏住了母蛙的後腿根部,翻了過來,另一隻手的指尖沿著趙鐵軍剛才劃過的背中線位置探了一下。母蛙在案板上蹬了蹬腿,她手抖了一下但沒有鬆開,慢慢地順著那道已經存在的切口把皮肉往兩邊分開,露出底下那對淡黃色的輸卵管。趙鐵軍在旁邊看著,沒有打斷她,直到她把那對油體完整地取出來擱進了空碗裡。
趙鐵軍把案板上那對油體撥到一邊,從她手裡接過那隻已經取完油的蛙身,擱在旁邊的盆裡收好。“手穩,頭一回就取整了。”林秀蘭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指尖上還沾著一點油體的殘漬,在灶膛的光裡泛著細弱的亮色。“回去睡一覺”,但話音沒落下,她就轉身從案板邊又撈起了一隻母蛙擱在手心裡,指尖在那道背中線上探了一下,像是想把它剛才的方向和進刀的角度在手指上再確認一遍。趙鐵軍把趙大山往炕裡側抱了抱,由著她在灶臺邊繼續擺弄第二隻,沒有再出聲催她。
接下來的幾天,灶臺邊的那隻木盆裡的母蛙一隻一隻地減少著,灶臺邊沿的瓷碗裡淡黃色的油體越攢越多。林秀蘭從第三天開始能自己獨立取油了。她的刀不如趙鐵軍的快,但每一道切口都走得不偏不倚,取出來的油體完整,沒有破損。趙鐵軍在旁邊蹲著削竹籤,把每一對油體穿在一根細麻線上——麻線從油體的中間穿過,兩端各留出一截線頭便於懸掛。穿好的油體串成一小串,掛在灶房北牆陰涼處的木架上。趙鐵軍比了一下間距,把麻線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油體在細麻線上微微晃動著,嫩白中帶一點淺黃,對著光能看見內部隱約的纖維狀紋路。他每掛一串都要用手背在油體下方的位置探一下氣流的方向,確認那截麻線已經安穩地落定在它該落的位置。
林秀蘭完成第五隻母蛙的取油之後把刀擱在案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偏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那些串好的油體。“這些晾乾了能賣多少錢?”趙鐵軍蹲在牆邊把最後一串麻線掛好:“曬乾了收得好的話,一斤賣到七八十。目前這些晾乾後能收出一斤多。”他掛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偏頭看了林秀蘭一眼:“這東西對女人好,你留點自己吃。”林秀蘭正在往案板上擱那隻空碗,聽見這話手裡的碗擱在案板上沒有鬆開,像是原本要鬆手的那一下又停住了:“我年輕著呢。”
趙鐵軍蹲回灶臺邊洗手的時候沒有抬頭,只在洗完手甩了甩水珠的間隙裡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翹了一個小得幾乎看不出變化的弧度,又收住了。他站起來走到北牆的木架前面,用手指輕輕捻了一下最前面那串油體的邊角——表面已經微微發乾,顏色從嫩白轉向淡黃,指尖接觸到的觸感已經從溼潤變成了微韌。院子裡的風從灶房門的縫隙裡擠進來,繞過土牆根角,沿著北牆的壁面往上走,在那幾串油體之間穿行而過,帶起麻線末端那截線頭微微晃動。油體在風中輕輕轉了一個小角度,又停下了,像被風翻了一頁還沒合上的舊紙卷。趙鐵軍站在木架前檢視那幾串油體的乾溼狀態,林秀蘭在灶臺邊點著爐膛裡的火,火星濺在舊布圍裙的下襬邊沿上,她低頭拍了一下,火星滅了,留下一個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黑點,嵌在布料經緯交錯的縫隙裡。趙鐵軍從木架邊拿過那隻已經空了的小竹筒,在手裡掂了一下,又擱回原處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