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牆上掛著的雪蛤油還在慢慢陰乾著,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牆角那兩隻大木盆拖了出來。盆裡的公蛙擠了整整兩盆,都是那天晚上從山澗裡撈回來的,母的挑出去取了油,剩下的公蛙在水裡養了好幾天,已經吐乾淨了泥腥氣,在盆沿邊上疊著,被灶膛裡透出來的暖意焐得微微動彈。
王建軍一早就來了,蹲在灶臺邊伸著脖子看了一眼盆裡的蛙,又縮回去了。劉滿囤跟在後面,進門的時候步子慢了一些,在灶臺邊站住,看著那兩隻滿滿當當的木盆,沒有出聲。林建國也到了,蹲在門檻邊把鞋底的泥磕了磕,抬頭看見灶臺邊擺開的陣勢,沒有多問,自己找了塊空地蹲下來等著。
趙鐵軍把木盆裡的蛙按大小分了分。個頭大的挑出來擱在一隻搪瓷盆裡留著醬燜,中等的擱在另一隻盆裡準備油炸,小一些的擱進一隻砂鍋裡準備燉豆腐。三樣做法不同,用的料也不一樣。醬燜的蛙保留完整,不剖肚不去內臟,大醬爆鍋收汁的時候蛙肉能把醬香和蒜香吸得透透的。油炸的要裹麵糊,麵糊用雞蛋和麵粉調得稀溜溜的,蛙在麵糊裡打個滾下油鍋,炸到金黃酥脆撈出來控油,蘸花椒鹽吃最香。燉豆腐的蛙個頭最小,和嫩豆腐一起下鍋,湯要熬得奶白,出鍋前撒一把蔥花。
趙鐵軍先在灶臺邊把醬燜的鍋架上了。鐵鍋燒熱了倒油,油熱了之後下蒜瓣和幹辣椒段爆香,蒜香味從鍋裡衝出來竄滿了灶房。他把大半碗自家做的黃豆醬倒進鍋裡,醬在油裡化開,發出滋滋的聲響,廚房裡被染上了一層深褐色的油亮光澤。他從搪瓷盆裡撈出一把公蛙,沿著鍋沿滑進醬汁裡。蛙入鍋之後還在微微動著,很快被熱醬裹住就不動了。他端著鍋柄顛了兩下,讓醬汁把每一隻蛙都裹勻了,然後加了一勺糖、半勺醬油,倒水沒過蛙身,蓋上鍋蓋轉小火燜著。
第二口鍋裡架了油。油燒到七成熱的時候,趙鐵軍把裹好麵糊的蛙一隻一隻滑進油鍋,麵糊遇到熱油立刻起泡,顏色從淺黃慢慢轉成金黃。他不急著翻動,等麵糊定型了才用長筷子把蛙一隻一隻翻面,炸到兩面都呈均勻的金黃色,撈出來擱在鋪了乾草紙的簸箕裡控油。剛出鍋的炸蛙表面還冒著細密的油泡,在灶臺邊的油燈光裡泛著酥脆的光澤。
第三口小鍋裡,嫩豆腐切塊下鍋,清水煮開之後把那隻小個頭的公蛙放進去,加了幾片姜和一小截蔥白。鍋蓋合上之後轉小火慢燉,鍋裡的湯從清澈慢慢變成了乳白色,豆腐在湯裡微微顫動著,蛙肉的鮮味融進湯裡,被豆腐的孔隙一點一點地吸了進去。
灶房裡三道菜同時做著,蒸汽一層一層地往上湧,把窗紙燻得溼漉漉的。王建軍蹲在灶臺邊上搓著手:“鐵軍哥,聞著這個味兒我早飯等於沒吃。”
趙鐵軍掀開醬燜的鍋蓋,拿鏟子抄了一下鍋底防粘,醬汁已經收了大半,蛙身裹著一層深褐色的濃醬,蒜瓣和幹辣椒段在醬汁裡被煮得軟爛。“急啥,出鍋還得好一會兒。你先幫我把碗擺上。”王建軍從櫃子裡把碗一隻一隻端出來擺到案板邊沿,每擺一隻都要偏頭看一眼灶臺上那三口同時冒著白氣的鍋,像是怕錯過了什麼似的。
劉滿囤蹲在門檻邊,看著灶臺上那三口鍋,一直沒怎麼說話,但目光沒有從趙鐵軍的手上移開過。鍋裡幾種不同的做法在他眼前交替進行著,有的裹著麵糊在油裡慢慢變脆,有的在醬汁裡翻轉著收幹汁水,有的在砂鍋裡溫吞地浸出乳白色的湯。他蹲著的姿勢一直沒有換過,像是在等一個自己還不確定能不能接住的東西。
醬燜的先出鍋了。趙鐵軍掀開鍋蓋,白氣轟地衝起來,滿鍋的蛙裹著一層油亮亮的深褐色醬汁,蒜瓣在醬汁裡已經被燜透了,軟爛地粘在蛙身表面。他端著鍋把整鍋蛙倒進一隻大粗瓷盆裡,盆沿擱在灶臺邊上的時候醬汁還在微微冒著泡,在盆沿上凝了一圈深色的亮邊。油炸的也出鍋了,金黃酥脆的蛙在簸箕裡碼成一座小山,麵糊在油溫裡炸透了之後形成的酥皮表面佈滿了細密的氣泡孔,每一隻都微微鼓起,輕輕一碰就能聽到細碎的破裂聲。燉豆腐的砂鍋最後端上桌,湯色已經變成了純粹的乳白色,豆腐塊在湯裡輕輕晃著,蛙肉蜷在豆腐塊之間,蔥花浮在湯麵上,在油燈光裡泛著碧綠的顏色。
三樣菜端上炕桌的時候桌子幾乎被擺滿了。醬燜的大盆居中,油炸的簸箕擱在旁邊,燉豆腐的砂鍋靠裡放著,灶臺沿邊還剩著一碟花椒鹽和一小碗蒜蓉醬汁。趙鐵軍蹲在炕桌邊沿,把筷子分給圍坐的人,他端起面前那隻碗,夾了一隻醬燜蛙擱在碗沿上,沒有急著吃,先偏頭看了一眼炕梢的方向——趙大山正被林秀蘭抱在懷裡,掙著身子往炕桌的方向夠,小臉衝著桌上那幾樣冒著熱氣的菜,兩隻手在空氣中胡亂地抓撓著,像是隔著空氣就能撈起什麼來。林秀蘭把他往懷裡攏了攏,他的手指頭在炕沿邊沿上敲了兩下,又往桌面的方向探了探,被林秀蘭輕輕握住了手腕。
王建軍早就開始吃了。他先夾了一隻醬燜蛙,連醬帶汁地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夾了第二隻。油炸的蛙他蘸了花椒鹽,咬一口外皮碎裂的聲響在灶房裡格外清楚,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比我娘烙的餅還香”,又伸手去夾第三隻了。林建國坐在炕桌的另一側,端著一碗燉豆腐的湯慢慢喝著,喝了兩口之後又把筷子伸進碗裡夾了一塊豆腐,嚼了嚥下去,又端碗喝了一口湯。劉滿囤蹲在炕桌邊角,面前放著一隻空碗,筷子握在手裡,目光在醬燜、油炸、燉豆腐三樣之間來來回回,像是在做選擇,又像是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趙鐵軍夾了一隻炸蛙擱進他碗裡:“先吃這個,蘸花椒鹽,沒有怪味。”劉滿囤低頭看了看碗裡那隻金黃酥脆的蛙,炸過的麵糊讓它看起來已經完全不像原來的樣子了。他夾起來蘸了一點花椒鹽咬了一口,外皮碎裂之後露出了底下的蛙肉,他嚼了兩下,停頓了片刻,把剩下的半隻也送進了嘴裡。然後他擱下筷子,端起面前那隻空碗盛了半碗米飯,夾了一隻醬燜蛙擱在米飯邊上,低頭扒了一大口。筷子沒有再停下來。他吃了一碗又盛了第二碗,醬燜蛙的殼在碗邊堆了一小堆,又被那隻空碗壓住了大半。他把碗裡的米飯扒拉乾淨之後又盛了半碗燉豆腐的湯,端起來喝了一口,湯裡的熱氣在他臉上撲開,他放下碗的時候嘴角沾了一點湯漬,也沒有擦。
趙鐵軍蹲在灶臺邊,自己也端著一隻碗,夾了一隻炸蛙蘸了花椒鹽慢慢嚼著,目光在桌邊幾個人吃著的側臉上掃了一圈。“公的吃肉母的賣錢,一個都不糟蹋。”他把最後一隻醬燜蛙的腿肉啃乾淨了,骨頭擱在灶臺邊沿,偏頭跟旁邊蹲著的王建軍說了一句,“吃完了幫我把盆洗了。”
炕桌邊的碗還在動著,砂鍋裡的湯已經被分完了,醬燜盆底還剩著薄薄一層醬汁,被王建軍拿一塊餅子蘸了吃了。油炸簸箕裡只剩了幾隻碎殼擱在邊角,趙鐵軍把案板上的碎屑掃進簸箕裡的時候,炕梢方向傳來一陣被褥的翻動聲,趙大山正從林秀蘭懷裡掙出半個身子,一隻手伸向炕桌邊沿的方向,指尖在炕蓆邊沿上蹭了兩下,嘴張著,發出一串含混的短促音節。
王建軍靠在牆邊打了個飽嗝,看著趙鐵軍把剩下的油倒進灶臺邊的搪瓷盆裡,沒急著起身。灶膛裡的火光被餘燼壓暗了一層,灶臺上的碗碟還堆著,趙鐵軍起身的時候蹲在灶臺邊把那碟沒蘸完的花椒鹽攏起來倒進一隻乾淨的小瓷瓶裡,擰緊了瓶口擱在櫃子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