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牆木架上那些串好的雪蛤油在陰涼處掛了整整七天。趙鐵軍每天早晚各去看一回,用手背探一下油體表面的乾溼程度,從最初的溼潤微涼到後來的乾爽微韌,顏色從嫩白逐漸沉澱成了淡黃,表面那層潤光也慢慢收了進去。第七天傍晚他伸手捻了一下最後一串油體的邊角——乾透了,沒有潮氣,捏起來微微回彈,像是收幹了水分的膠質層,對光看過去隱約能透出一層勻淨的淡金色。
他把木架上的油串一串一串摘下來,細麻線解開,把每一對油體在手掌心攏了一下,確認完整的沒有破損、沒有受潮發黴的,攏共收了一斤三兩。他拿乾草紙裹了一層又套進一隻小布袋裡,袋口紮緊,擱在櫃子頂上那隻木匣子旁邊。
第二天天沒亮透他就起了。布袋揣進懷裡,揹簍裡只塞了乾糧和水囊,出門的時候天色還是灰濛濛的,屯子裡的狗還沒叫。吉林市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了,藥材鋪門口那盞煤油燈還在亮著,燈光從門縫裡滲出來,在早晨的霧氣裡鋪了一小片昏黃的光帶。
老鄭坐在櫃檯後面正在吃早飯,一碗熱粥擱在桌角,旁邊一碟鹹菜,筷子擱在碗沿上。他抬頭看見趙鐵軍推門進來,把粥碗往旁邊推了推,目光從趙鐵軍臉上移到他懷裡抱著的那隻小布袋上。趙鐵軍把布袋擱在櫃檯上,解開袋口,露出裡面用乾草紙裹好的雪蛤油。他把油體從草紙裡一層一層剝出來,擱在櫃檯上的白布上,淡黃色的油體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光,表面乾爽,邊緣完整。
老鄭沒有急著伸手碰,先把櫃檯上的煤油燈端過來靠近了,讓光側著照在油體表面。油體的透亮度從邊角開始勻開,光從油體內部透過來的時候帶著一層均勻的潤光。他把油體翻了一個面,又湊近了聞了一下油體的邊緣——有一股清冽的氣味,帶著乾燥後的油脂與草本植物混在一起的氣息,聞久了會有一層淡薄的涼意貼在鼻腔深處,像剛剝開的果核擱在石板上晾了一整夜之後從斷面裡滲出來的味道,又像收幹了的山泉水潤過乾薹蘚之後又被風吹了一整天。老鄭把油體放回白布上,把煤油燈擱回櫃檯原處,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上等貨。一斤我要了,八十。有多的我也收。”
趙鐵軍從布袋裡把剩下的油體也取出來,碼在白布上排成兩排:“攏共一斤三兩。一斤八十,三兩算二十四,整一百零四。”老鄭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擱下碗,目光在那排油體上掃了一遍,又看了看趙鐵軍,彎腰從櫃檯底下拖出那隻白鐵皮錢箱,數了一摞票子擱在櫃檯上。趙鐵軍沒有數,先伸手把票子攏起來捋順了,又一張一張對了一遍:“鄭叔,往後每年秋天我都有貨。今年是第一回收,往後只會多不會少。”老鄭把錢箱推回櫃檯底下,伸手把白布上的油體一塊一塊收進櫃檯裡層一隻乾淨的瓷罐裡,罐口用油布封了:“你這話我記住了。明年秋天帶多少來我收多少。”
趙鐵軍把票子揣進懷裡,揹簍重新上肩,推開藥材鋪的門走了出去。早晨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霧氣已經散了大半,店鋪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下來,街面上逐漸熱鬧起來了。他沿著街道往城外走,路過供銷社門口的時候,一個穿著藍布中山裝的男人正蹲在臺階上抽菸,看見趙鐵軍從面前經過,先眯著眼辨認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撣了撣褲腿,伸手打了一個招呼:“趙鐵軍?黑熊溝那個?”趙鐵軍停步,偏頭看了一眼,那人四十來歲,黑臉膛,腰上彆著一隻舊公文包。他認得這張臉——公社生產組的老孫,去年秋收的時候來過屯裡核對過幾回產量。“孫會計。”趙鐵軍站住了,回了一個招呼。老孫把手裡的煙掐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聽說你今年幹了把大的?兩頭野豬一塊扛回來的?”趙鐵軍把揹簍帶子往上緊了緊:“運氣好,碰上了。”老孫笑了一聲,把掐滅的菸頭揣進褲兜裡,朝他擺了擺手:“行,往後打到好貨也招呼一聲,公社食堂也收肉。”趙鐵軍回了一句“行,記著了”,轉身繼續順著街面往外走。
走出吉林市範圍上了土路之後,路兩邊就沒什麼人了。日頭已經升到了樹梢以上,路面被照得泛白,腳邊自己的影子跟在身邊一起往前移動。趙鐵軍走了一陣之後步子慢了下來,在路邊一棵老榆樹底下停住,把懷裡那摞票子掏出來重新數了一遍,一百零四塊,跟老鄭算的分毫不差。他把票子疊好重新揣回懷裡,扣好棉襖釦子,繼續順著土路走。
快到黑熊溝屯地界的時候,屯子口的石橋已經能看見了。趙鐵軍加快了步子,走到石橋上的時候步子又放慢了下來,從橋上往屯子裡看了一眼——自家的煙囪正冒著炊煙,跟別家的煙混在一起,在午後藍得發白的天空裡散成細細的白線。他走下石橋,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趙母正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柴,聽見院門響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賣了?”
“賣了。一斤三兩,一百零四。”趙鐵軍在井臺邊蹲下來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站起來,走進裡屋。炕上林秀蘭正坐在炕沿邊疊衣裳,趙大山在被褥堆裡翻了個身,嘴裡含著一截自己手指頭,正半睡半醒地咂摸著。趙鐵軍在炕沿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摞票子,擱在炕桌上,用手掌在票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把一整排票子都攏成了一摞嚴絲合縫的紙方塊的邊角。
林秀蘭把手裡的衣裳擱下,拿過那摞票子在炕桌上攤平了,一張一張地數。數了一遍又數了第二遍,數完之後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像是沒有立刻把那串數字在腦子裡落穩,又低下頭把票子重新攏起來數了第三遍。“一百零四?”趙鐵軍靠在炕沿邊:“嗯。一斤三兩的雪蛤油,一斤八十,三兩二十四。”
林秀蘭把票子重新疊好,手指在票面上停了一下,才把那一摞票子整整齊齊地收進櫃子底下的鐵盒裡,鐵盒蓋子合上之前她又數了一遍,才把蓋子壓緊,鎖釦撥好,把鐵盒推回櫃子最裡層,用舊棉布蓋住了。趙大山翻了個身從被褥堆裡伸出兩隻手朝著趙鐵軍的方向,趙鐵軍彎腰把他抱起來,讓他在自己膝蓋上坐著。炕桌邊沿的油燈還沒有點上,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午後光線把票子剛剛疊過的地方映出一條細長而整齊的亮痕,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過之後留在木頭紋理上的光痕,紙面的涼意已經散盡,在木頭表面留下一道與周圍顏色略有差異的微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還在那裡,又像是已經被收走了,但木紋深處滲進的那一點細弱的印跡還沒有完全消退。趙鐵軍低頭看了看趙大山攥著自己衣襟的手指頭,又看了看炕桌邊沿那道正在慢慢變淡的光痕,伸手把趙大山的小拳頭攏進掌心裡握住,另一隻手在炕桌邊沿按了一下,把那張還沒來得及收回櫃子裡面的乾草紙按平了,折了兩折,擱在炕桌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