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頭野豬處理完天已經黑透了。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獵刀上的油漬蹭乾淨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偏頭看了一眼蹲在柴火垛旁邊的王建軍和劉滿囤。野豬處理完之後他沒有讓兩人走,三人蹲在柴火垛邊上,趙鐵軍從揹簍裡翻出三隻手電筒,挨個試了試亮不亮,又把電池蓋擰緊了。走,去趟山澗。今晚抓林蛙。王建軍接過手電筒在手心裡掂了掂:這大晚上的抓蛤蟆?
這個季節林蛙都蹲在溪底的石頭縫裡不動,手電照過去跟石頭一樣,伸手就扣。白天抓不著,白天它們到處跳,晚上全趴著不動。趙鐵軍把另一隻手電遞給劉滿囤,又把一隻空的麻袋卷好塞進揹簍裡,多帶幾隻袋子,今晚能抓不少。
山澗在屯子西北方向大約五六里地,是一條從老林子深處流出來的淺溪,兩邊長滿了矮灌木和蕨草。冬天水小了,溪面只有一兩丈寬,最深的地方也不過沒過膝蓋。趙鐵軍走在前面,手電筒光柱貼著溪面掃了一下——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沙礫,水在月光裡泛著細碎的銀光。三個人下了溪,冰涼的溪水沒過腳踝,激得王建軍了一聲,但沒有退回去。趙鐵軍蹲下來,手電筒的光柱貼著水面朝前照去,光打進清淺的溪水裡,水底的石頭和沙粒被照得分毫畢現。
然後光柱掃過一片平整的溪底石面時,他看見了那些趴著的東西。密密麻麻的,石頭上、石縫裡、溪底沙礫之間的空隙裡,全是林蛙。深褐色的脊背和溪底石頭的顏色幾乎一樣,不仔細看根本分不出來哪些是石頭哪些是蛙,但手電光一照,那些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趴在原處的輪廓就從石面上凸現出來了。它們一動不動,像是被光照住之後就釘在了原地,前爪搭在石面上,後腿微屈著,眼睛在光裡反著細弱的亮光。
趙鐵軍沒有急著下手,先蹲在原地用手電光把整片溪底掃了一遍。從山澗入口到下游大約百步的範圍內,溪底幾乎鋪滿了林蛙——大的有成年人手掌那麼寬,小的也有核桃大小,密密麻麻地分佈在溪底的石頭和沙礫之間。王建軍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張了半天才合上:鐵軍哥,這也太多了……
長白山的地盤,這點算啥。趙鐵軍把手電筒咬在嘴裡,蹲下身子,左手探進水裡,手掌貼著石面緩緩靠近一隻蹲在石頭邊緣的大林蛙。手指觸到蛙背的瞬間那隻蛙動了一下,但沒有跳,只是把後腿又蜷緊了一點。趙鐵軍的手指順著蛙背滑到腹部,輕輕一攏,整隻蛙就被扣進了掌心裡。他拿起來看了看,公的,大得很,體表的黏液在手電光裡泛著潤亮的光。他轉身把蛙扔進王建軍撐開的麻袋裡,蹲回溪裡繼續下一隻。
三個人沿著溪水並排往下游推進,一人負責一片區域。趙鐵軍在最左邊,下手最快最準——每次伸手都能在光柱掃過的那片石面上精準地找到趴在石頭和沙礫之間的輪廓,手指貼著蛙背滑下去一攏,幾乎沒有落空的時候,偶爾碰到那些趴在石頭縫裡的就要多費一點功夫——得先用手指探進石縫邊緣把蛙往外撥一下才能摳出來。王建軍在中間,一開始不太熟練,好幾次伸手過去蛙已經輕輕彈開了,在水裡蹬了兩下又趴回原處,他就跟著那個方向再探一回。劉滿囤在最右邊,蹲得很穩,下手不快但基本沒有落空,把扣到的蛙一隻一隻扔進他腳邊的麻袋裡。
溪水冰涼冰涼的,沒過腳踝的時候還只是涼,到了一些水深處漫過小腿肚時就變成了刺骨的冷。三個人在溪水裡蹲了大半個時辰,腳趾頭凍得發麻,但手裡的動作一直沒有停。手電筒的光柱在溪面上來回掃著,把水底那些伏著不動的蛙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細長的輪廓。趙鐵軍從腰間又解了一隻空麻袋下來,把已經裝了大半的麻袋口紮緊擱在岸邊的石頭上,新麻袋口撐開,繼續往下游推進。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趙鐵軍在溪流下游一片淺灘的轉彎處停了下來。他手電光掃了掃周圍——這片淺灘的水更淺了,只到腳踝,溪底的石頭比上游稀疏了一些,趴在上面的蛙也明顯少了一截。他蹲下來把最後幾隻蛙從水底的石頭縫裡撿出來扔進麻袋,然後站起來拎了拎那幾只麻袋的分量。四隻麻袋,兩隻裝滿了大半,一隻裝了半截,還有一隻只裝了小半袋子。粗估下來攏共得有六百隻往上,公的母的混在一起。
公母分一下。趙鐵軍把四隻麻袋拎到岸邊的乾草地上,用手電筒光逐只檢視。母林蛙的體型比公的大一圈,腹部更圓潤,後腿更粗壯,有些腹部的顏色比公的淺一些。趙鐵軍和兩人圍在草地上,把每隻蛙挨個翻過來看腹部。母的挑出來單獨裝進一隻乾淨的小布袋裡——不多,大約一百來只,都是大個的,腹部鼓鼓的,裡面揣著明年春天的卵。趙鐵軍把那隻小布袋的口紮緊之後沒有帶回,拎起來走到溪邊,蹲下來把袋口鬆開,一隻一隻放回水裡。母蛙落水之後蹬了兩下腿就潛進溪底的石頭縫裡不見了,光柱在水面上停了片刻,又關了。公的蛙裝進剩下的麻袋裡,三隻麻袋鼓鼓囊囊地堆在草地上,每隻袋子口都扎得緊緊的,裡面的蛙隔著麻布還在輕輕動著,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趙鐵軍站起來拎起一隻麻袋試了試分量:回去醬燜一鍋,剩下的曬乾了存著冬天燉湯。
三個人扛著三麻袋林蛙走回屯子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進了院門趙鐵軍在灶臺邊點起油燈,把三麻袋公蛙倒進一隻大木盆裡,木盆裝得滿滿當當的。他蹲在井臺邊把每一隻蛙都過了手——留下最肥最大的百十來只准備到時候醬燜一鍋,剩下的用水養著明天處理曬乾。挑出來的肥蛙在水盆裡爬著,盆沿被擠得滿滿當當的,有幾隻翻過盆沿想往外爬,被王建軍用手指頭撥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