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著,趙鐵軍推開院門走進灶房的時候,靴筒上沾的雪在門檻邊化了一小灘水漬。他蹲下來解鞋帶的時候黑風從他腳邊擠進來,走到灶臺邊趴下了,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灶臺上的火正旺著,趙母在案板上切酸菜,案板上的切菜聲細密勻實。
趙萬山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半碗熱水,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他喝了一口水,目光掃過趙鐵軍棉襖肩頭化了一半的溼痕和鞋幫上殘留的雪粒,又移開了,沒有開口。
趙鐵軍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站起來走到櫃子邊,從櫃子頂上拿下一隻空彈匣,拉開槍栓檢查了一下膛線,又擱回去了。他蹲回灶臺邊,伸手在灶膛口烤了烤火,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爹,我看見熊了。西北坡那邊,昨天夜裡或者今天凌晨留下的腳印。掌印比我手掌還寬,從坡頂方向下來的,往林子深處去了。那頭熊不小,少說三百五十斤往上。
趙萬山端著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碗沿在嘴唇邊擱了幾息,然後放下來了。他沒有立刻說話,把碗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碗沿兩側,像是在等著水溫涼下來。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沉,像是從嗓子底慢慢浮上來的:看見掌印就看見了。你打算動它?趙鐵軍蹲在灶臺邊,回頭看了趙萬山一眼:它在往林子深處走,但它走的方向不是它應該去的方向。老林子那邊沒有適合冬眠的洞穴,它要是往那邊走,說明它在找窩但沒找到。餓急了的熊比正常冬眠的熊危險得多,它要是翻過那道山樑進了西溝地界,離屯子就不遠了。
趙萬山把碗裡的水喝了一口,手在膝蓋上搭著:你知道打熊多危險?土銃打野豬能一槍放倒,打熊打不穿皮。你手裡那把五六半雖然連發快,打在熊身上三兩槍撐死了蹭破皮,它一個衝鋒就能把你拍成餅。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沒有動:我看見了掌印,也看了它走的方向。它走下去的方向是西溝那條幹溝,乾溝盡頭是向陽坡,那裡沒有可以冬眠的樹洞和巖縫。它如果繼續往下走,下一步就會摸到屯子南邊的菜地。到時候不是我去找它,是它來找我。
灶臺邊的案板上,菜刀落下來的聲已經停了。趙母手裡的菜刀懸在案板上方,刀尖在案板面上輕輕點了兩下才放下來,沒有插話,只是站在案板邊沿,看著灶臺邊父子兩人的側影。趙萬海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灶房門口,棉襖領子還豎著,鞋上沾著新雪,像是剛從自己家趕過來的。他站在門框邊,沒有進來,先看了一眼趙鐵軍,又看了一眼趙萬山,清了一下嗓子:鐵軍說得對。那頭熊的腳印我也見了,黑瞎子蹲在窩裡過冬的時候不怎麼動,但要是沒找到窩或者窩被人佔了,它就得滿山竄著找食。餓熊比人還膽大,去年樺樹溝那邊就有餓熊翻牆進了院,把雞圈裡的雞全給掏了。萬山,你打了一輩子獵,餓熊的脾性你比我清楚。
趙萬山坐在矮凳上,手裡的熱水碗已經涼了,他沒有再喝,把碗擱在灶臺邊沿上。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撐著矮凳的邊沿,像是在膝蓋上按了一下才直起身來,走到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門外的雪還在下著,院子裡的雪層又比早上厚了一些,牆根底下那排新碼的柴火垛已經被雪覆蓋了大半,只剩頂端幾根柴火的橫截面露出雪面。
你打算怎麼弄?趙萬山偏過頭來問了一句。趙鐵軍從灶臺邊站起來:我帶黑風先去偵察一趟。要是它繼續往深山走,不動它;要是它走的方向還是往屯子這邊靠,那我得動它。我立個軍令狀——先去看清楚它到底往哪走,如果它進了林子深處不再往屯子方向靠,我不動手。趙萬山在灶房門口又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有什麼話沒有放出來,最後只是擺了一下手,轉身回了裡屋。門簾子在他身後落下來的時候,簾角的布邊掃過了門框邊緣,發出一聲細弱的摩擦聲。簾子邊沿在他身後輕輕晃了兩下,然後垂平了。
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靴筒重新緊了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雪還在下著,比出門時小了一些,但還沒停。黑風從灶房門口走出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尾巴在雪地上掃了一下,掃出一小片圓形的印痕。趙鐵軍低頭看了黑風一眼,伸手拍了一下它的腦袋:走吧,先去看看那傢伙走到哪了。要是沒走遠,咱就看看它到底要去哪。他推開院門的時候,門檻邊的積雪被門板推出一道弧形的斷面,切口平整光滑,像是被一把刀貼著雪層切開的。他跨過門檻走進雪地裡,黑風跟在他身後,爪子在新的雪層上印出兩串清晰的印記,像是一條細線沿著他踩出的腳印邊緣延伸出去,被風雪慢慢覆上了薄薄一層,又被新的腳印印深了。趙鐵軍走出幾步之後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紅布條,系在屯子口那棵老榆樹最低的那根橫枝上,打了個結實的結。紅布條在風雪裡晃了一下,又被風吹平了。遠處山脊線的輪廓在雪幕中正在被一層一層地抹平,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遠處慢慢地把那道線拉直、壓平,又蓋上了一層新的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