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放乾淨之後,趙鐵軍沒有立刻動熊肚子。他蹲在熊身旁邊,先把手在雪地裡搓了搓,把指尖上沾的熊血和碎毛蹭掉了,然後從腰後抽出一根細竹管——竹管是出發前備好的,約莫一指粗,一端削了斜口,另一端用乾草堵著。趙鐵軍把竹管拿在手裡轉了一圈確認管壁乾燥通透,然後伸手探了一下熊腹部的溫度。剛死的牲口腹腔還在散著餘熱,透過皮毛能摸到底下一層溫乎的軟肉。他把獵刀重新抽出來,刀尖抵在熊腹中線偏右的位置——二叔教過,熊的膽囊在肝臟下方、緊貼著腹腔右側的肋弓內側,取膽的時候不能從正中間下刀,得偏右半寸避開胃部,免得刀鋒劃破膽囊壁讓膽汁漏了。
刀尖切進去的時候趙鐵軍的手腕走得很輕,第一刀只破開了皮毛和腹壁淺層的肌肉,沒有往裡探太深。他用手指順著切口探進去,貼著腹腔內壁的筋膜慢慢往前摸,繞過了肋弓底緣的那道弧度。指尖觸到了一個光滑緊緻的囊狀物,約莫雞蛋大小,表面微微繃著,貼在肝臟下緣和十二指腸之間的夾角里。他的手指在膽囊周圍攏了一圈,確認了膽囊與周圍組織的附著點和血管走向,然後用刀尖沿著膽囊與肝臟之間的連線處慢慢分離,刀鋒貼著筋膜層走了一道,把膽囊完整地剝離了出來。膽囊被託在掌心裡的時候還帶著餘溫,表皮深褐色,表面光滑微繃,在雪光裡泛著一層潤澤的暗光。
他握著膽囊的手沒有晃動,另一隻手把竹管削過斜口的那一端輕輕探進膽囊底部。膽汁順著竹管緩慢地流出來,在雪地上形成一道暗綠色的細線。趙鐵軍換了一隻乾燥的粗瓷碗接住了,竹管口貼著碗沿,膽汁在碗底慢慢匯聚成一小汪暗綠色的液體,表面沒有雜質也沒有氣泡,顏色均勻。趙萬海是後半程來的。他拄著柺杖沿著腳印走到雪地邊的時候,趙鐵軍已經收好了竹管,正蹲在熊旁邊把開口的腹腔用一塊乾布暫時蓋上。趙萬海在幾步外站住,先看了看地上那頭已經不動彈的熊,又看了看趙鐵軍手裡那隻裝著暗綠色膽汁的粗瓷碗,柺杖在雪地上頓了一下才開口:“膽囊取出來了?”
“取出來了,膽汁都在碗裡。”趙鐵軍把碗端穩了,讓趙萬海看了看碗底的膽汁層,“完整取出的,一刀沒破。”趙萬海湊近了看了一眼碗裡膽汁的顏色和純淨度,又伸手在碗沿上方懸空感受了一下膽汁散發出來的氣味,點了點頭。他把柺杖靠在樹根邊上,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瓷瓶,瓷瓶用麻繩拴著瓶口,裡面空空的。他把瓷瓶遞到趙鐵軍手裡:“膽汁先擱在陰涼處靜置一個時辰,等它自然分層。上層是清液,下層是沉澱物。沉澱物刮出來擱在紗布上陰乾,陰乾了之後研磨成粉裝進瓷瓶裡。”他把瓷瓶口用乾布堵了堵遞過來。
趙鐵軍接過瓷瓶,在旁邊的樹根底下找了一塊被雪覆蓋但底下乾燥的石頭檯面,把粗瓷碗端到石臺面上放著,又折了幾根幹樹枝擱在碗沿上方擋了一下風。趙萬海蹲在熊的側面,手掌貼著熊的前胸按了一下,指腹在那道貫穿熊胸口的彈孔邊緣探了探,確認了彈道的走向,之後沒有再開口。他站起來靠在樹根邊,看著趙鐵軍把熊腹腔的切口用乾草墊了墊,又往切口表面搓了一層薄雪保持低溫,動作不快不慢的。
膽汁在碗裡靜置了一個時辰之後,碗底出現了一層沉澱物,暗綠色的,質地比上層的清液厚重。趙鐵軍蹲在石臺邊,用一塊乾淨的竹片沿著碗壁邊緣颳了一層,把沉澱物收集到一塊洗淨了的紗布中央,紗布的四角折攏包緊,擱在陰涼的石面上晾著。沉澱物的顏色從暗綠正在慢慢向墨綠轉變,像是什麼正在布面底下緩緩地收幹、沉澱、定型。
趙鐵軍每隔一會兒就開啟紗布邊緣看看乾燥程度,等沉澱物表面摸上去不再黏手、邊緣微微發硬的時候,他在灶臺邊開始研磨。沒有石臼,他找了一隻乾淨的粗瓷碗和一根光滑的圓石棒,把晾乾的沉澱物在碗底慢慢地碾著。粉末從碗底升起來的時候是極其細的顆粒,在油燈光裡微微漂浮了一瞬又落回去了。他把研磨好的粉末用竹片刮進那隻小瓷瓶裡,瓶口塞緊,在瓶身上用鉛筆畫了一個“膽”字。
趙鐵軍把瓷瓶擱在櫃子最裡層,和那棵用紅布包著的四品葉老參並排放著,瓶身靠在參包旁邊,在櫃子深處的陰影裡挨著。他合上櫃門之後又在櫃門前站了片刻,拇指在櫃門邊沿的漆面上蹭了一下,確認鎖釦已經合緊了,才轉身走回灶臺邊。趙萬海還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端著半碗熱水慢慢喝著,看著他把瓷瓶收好、櫃門合上、在櫃門邊站了那幾息。沒有開口問,只是端著碗慢慢喝完了水,把碗擱在灶臺邊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拄著柺杖回了自己家。
趙鐵軍蹲回灶臺邊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黑風趴在門檻邊,下巴擱在門檻沿上,耳朵朝著院子裡方向微微轉著。院子裡那頭熊已經被林建國和趙鐵軍一起拖進了柴火垛旁邊的空地上,用乾草和舊布蓋了大半,準備明天再處理分肉。熊皮朝外搭在柴火垛頂端的橫樑上,烏亮的毛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櫃子深處那隻瓷瓶貼著櫃壁立著,瓶身上的“膽”字在從櫃門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裡能看清筆畫走向。那隻瓷瓶已經在櫃子底的舊布上被擠壓出了一個小小的凹痕,正貼著那棵老參的布面邊緣,像是兩件東西正在深夜的櫃子裡交換著彼此的溫度和形狀,在他合上櫃門之後,再也沒有被移動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