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把雪爬犁拖到院門口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雪爬犁是新修過的,橫樑換過之後又用桐油刷了一遍,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暗潤的光。他在爬犁前端套了一根粗麻繩,把繩頭在爬犁橫樑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退到旁邊蹲下了。林建國站在院門另一側,那根新削的柞木趕棍握在手裡,棍尖在雪地上輕輕點了一下,又收回去,像在試底下的雪層還扛不扛得住一腳踩實的重量。
趙鐵軍把五六半挎上肩,彎腰檢查了一遍靴筒扎得緊不緊,站起來的時候黑風已經蹲在了院門口,黑雲蹲在黑風側後方,兩隻狗一前一後地蹲著,耳朵都朝著山路的方向轉著。趙鐵軍從灶臺邊最後抄了兩塊幹餅子和一隻水囊塞進揹簍,推開院門:“走吧,這趟爭取兩天把活幹完。”
四個人沿著屯子後面的獸道往西溝方向走,雪爬犁被王建軍拉著跟在後面,爬犁的橫樑在雪面上拖出一道寬而淺的溝痕。黑風走在最前面探路,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三四步遠的位置,步子已經跟得上節奏了,偶爾停下來聞一下雪面上的細碎印跡,不用人催,自己就能很快跟回去。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林子裡的光線從灰白慢慢亮了一些,但仍然是一片陰沉沉的白。西溝北坡那一片獸道上的雪已經被風反覆吹過幾輪,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趙鐵軍在最前面放慢了步子。他蹲下來用手掌在雪面上按了一下,雪殼底下有一串新鮮的印記,不深但很勻,步幅寬,蹄印的邊緣沒有積雪——剛踩出來不久,從坡頂方向延伸下來,往坡底的乾溝方向去了。他偏頭看了一眼林建國:“野豬群,至少三頭。方向在乾溝那邊,距離不超過兩裡地。”
趙鐵軍讓王建軍把雪爬犁留在坡頂一棵老松樹下面用乾草蓋住,四個人只帶了槍和趕棍,壓低身形沿著那串蹄印的方向摸了過去。黑風走在最前面,在接近溝邊的時候放慢了步子,尾巴放平,身體壓低,停在了一棵被雪壓彎了樹冠的稠李子樹後面。趙鐵軍跟過去蹲下,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乾溝底部的雪地被拱出了好大一片,幾頭野豬正在溝底翻著被雪覆蓋的草根和去年落下的橡子殼。領頭的野豬脊背寬厚,鬃毛炸著,低頭拱地的動作力道紮實,那身坯子看著就不小。另外兩頭跟在它側後方,體型略小一些,活動範圍在溝底不同的邊緣處各自埋頭拱著食,各自佔據著一小片被翻開的雪地。
趙鐵軍蹲在稠李子樹後面觀察了約莫十幾息,然後在雪地上用手勢給林建國指了指方向。林建國看懂了手勢,從側面繞著乾溝邊緣無聲地摸到了野豬群后方的位置,蹲在一棵老柞樹的陰影裡。趙鐵軍把槍從背後順到手裡,槍口放低,往前推進到距離領頭野豬大約一百五十步的位置,在一叢枯灌木後面架住了槍。槍聲落在林子裡的空隙間時,趙鐵軍已經拉好了第二發槍栓。黑風在槍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就已經從側面壓了出去,尾巴平舉著,沿著乾溝邊緣朝第二頭豬的方向摸去。林建國從後方卡住了那條路,趕棍橫在手裡,他沒有往前衝,只是把退路堵得死死的。劉滿囤和王建軍分守在兩側的坡頂,各自握著趕棍,沒有衝下來。
第二頭野豬在乾溝中段停下張望的瞬間,第二發子彈接踵而至,落點依然是耳根後方那片鬃毛和薄皮的交接處。槍聲落下的時候黑風已經蹲在第二頭豬旁邊了,繞了一圈確認斷氣,尾巴翹了翹。第三頭野豬從拱食的姿勢中猛地抬起頭來,先是原地轉了兩圈,然後朝著黑雲所在的方向衝了過去。黑雲蹲在灌木叢邊緣,在那頭野豬朝它衝過來的瞬間沒有後退,也沒有撲上去,而是側身朝右邊閃了半個身位,讓野豬從它身邊擦過去,自己貼著野豬的側身轉了半圈,仍然蹲在原處。趙鐵軍在第三頭野豬轉向黑雲的同時已經把槍口跟了過去,在野豬衝過灌木叢邊緣時扣了扳機。子彈從野豬左肩胛骨後方貫入,貫穿胸腔,野豬往前衝的勢頭在幾步之內就從疾衝變成了踉蹌,前腿一彎倒進了雪地裡,滑出去幾步,在灌木叢根部的積雪中停了下來。
從第一槍到第三頭豬倒下,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趙鐵軍站在乾溝邊緣,把槍口垂向地面,拉了一下槍栓確認彈膛已經清空,然後把槍挎回背上,走下乾溝。林建國也走了過來,把散落在地上的三頭野豬拖到一起,三頭豬頭尾相接,身量都不小,最大的那頭脊背厚實,腰腹渾圓。王建軍從坡頂滑下來,蹲在最大的那頭豬旁邊按了按前腿的厚度:“兩頭大三一頭中,夠裝一爬犁了。”趙鐵軍在乾溝邊蹲下來檢查了一遍三頭野豬的彈著點,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黑雲。黑雲正蹲在灌木叢邊緣的雪地上,看著那頭被自己引偏了方向又被擊倒的野豬,尾巴搭在雪面上,耳朵朝著趙鐵軍的方向微微轉著。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在它後腦勺上拍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招呼王建軍:“先把豬拖上去,裝爬犁上。”
三個人把三頭野豬拖上坡頂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了。王建軍把雪爬犁從老松樹底下拖出來,四個人把豬裝上爬犁,用麻繩捆結實了,壓得爬犁橫樑發出細微的吱嘎聲。趙鐵軍走在最前面拉爬犁,林建國在後面推,王建軍和劉滿囤在兩側扶著爬犁沿。雪爬犁在雪面上壓出兩道深槽,三頭野豬摞在上面,豬頭和豬蹄在麻繩捆紮的縫隙間隨著爬犁的晃動輕輕擺動著。
走了一段路之後,趙鐵軍在坡頂的緩坡邊緣停住了。他偏頭看了一眼右側坡面上一片被雪覆蓋了大半的灌木叢根部——有一串細碎的足跡從坡頂方向穿過灌木叢,繞到坡面背風處的一片枯草叢根部。那串足跡步幅短而密,爪印寬大,趾印清晰,在雪面上留下了一串不深的凹陷,凹陷的底部還殘留著幾根細碎的深褐色毛茬,被風一吹就貼著雪面輕輕移動了幾下。趙鐵軍蹲下來用手指比了一下那道足跡的寬度,站起來抬頭往坡面上掃了幾息,目光在幾處被雪覆蓋的野草根和灌木叢根部之間的凹陷上快速掃過,然後轉回來看了一眼王建軍:“那邊還有一窩獾子,不算遠。把豬先堆在這兒看好,我去去就回。”
他抽出身側的短柄鏟子——是出發前順手帶上的,本來打算挖雪坑用的——沿著那道足跡的方向摸了過去,林建國跟在他身後,趕棍握在手裡。趙鐵軍在枯草叢根部蹲下來,沿著洞口邊緣鏟了幾剷雪,露出一截被凍土和乾草塞了大半的洞口。他不緊不慢地沿著三個洞口的分佈位置查看了一遍,然後用乾草和碎土把主洞口堵了一半,在另外兩個洞口處堆了些乾草,鏟了些新雪把洞口邊緣封了一圈。獾子在洞裡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之後就開始動了,洞口邊緣的乾草先是輕輕晃動了一下,然後從枯草叢的縫隙裡探出一個尖腦袋來,在東張西望中遲疑著朝外挪出了小半個身子。趙鐵軍伸出手去,一把扣住了獾子的後頸。
回到坡頂的時候,趙鐵軍手裡多了一隻灰褐色的獾子,拎著後頸皮掛著,四條短腿微微蜷著,已經不動了。林建國跟在後面,手裡也拎著一隻略小些的,是第二隻順著煙燻的餘味從第三個洞口爬出來的。趙鐵軍把獾子擱在爬犁上擠了擠位置,用麻繩把兩隻獾子的後腿捆在一起掛在爬犁側面的橫樑上。獾子掛在橫樑上輕輕晃著,毛皮在暮色裡泛著灰褐的底色。王建軍蹲在爬犁旁邊,在已經把捆好的麻繩又勒緊了一圈。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把五六半從背上順下來檢查了一下槍膛,重新挎好。
回程的路比來時慢了不少。雪爬犁上的貨越壓越實,拖著走的力道每經過一段上坡就要多出一個人來推。趙鐵軍走在最前面拉繩頭,林建國在爬犁後方推著橫樑,王建軍和劉滿囤左右扶著。走到屯子口的時候天色正在從橘灰過渡成淡紫,遠處幾戶人家的煙囪已經冒起了晚飯的炊煙。
趙鐵軍把爬犁拉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趙母正好從灶房出來倒水,目光在爬犁上掃了一下——三頭野豬摞在一起,橫樑上掛著兩隻獾子。她把水盆擱在灶臺邊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什麼也沒說,轉身回灶房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把鍋裡剩下的熱水重新燒上了。
王建軍蹲在爬犁旁邊把麻繩解開,把三頭野豬和兩隻獾子卸下來擱在牆根底下鋪好的乾草上。他站起來的時候雙手還拽著麻繩,扯平了疊好擱在爬犁橫樑上。林建國把趕棍靠牆放好,走到井臺邊捧了一把雪搓了搓手上的泥和碎毛,然後站起來走到牆根邊蹲下,把一頭豬的蹄子正了正方向,讓它在乾草上躺得更穩當些。趙鐵軍把雪爬犁推回柴火垛後面用舊油氈布蓋好,蹲在井臺邊洗了手。院子裡幾頭野豬摞在牆根底下的乾草堆上,毛皮在最後一線暮光裡泛著溼潤的深褐色,兩隻獾子掛在旁邊的牆釘上,後腿懸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