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你回去睡吧，明天再說。
趙鐵軍這句話說完，王建軍蹲在灶房門口沒動，黑風已經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蹲著了，尾巴貼地，耳朵朝屯子方向轉著。院子裡靜了一瞬，灶膛裡的餘火映在門檻上，把趙鐵軍半邊臉的輪廓勾了一道暗紅色的邊。
王建軍終於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鐵軍哥，明天你打算怎麼弄？
先把東西藏了再說。
王建軍點頭走了。趙鐵軍回到灶房裡，把櫃子頂上的貨一件一件搬下來。剩下的幾張皮子、一小袋幹天麻、半罈子豬油，還有上次從劉大拿那兒換來的票證，全部用油布裹緊紮了口。他把貨分裝在兩隻粗布袋裡，一隻擱在牆角的菜缸後面，另一隻提到裡屋塞進炕櫃底下，上面壓了一摞舊衣裳。趙母坐在灶臺邊看著，手裡的火鉗子放下來又拿起來，終於開口：軍子，你那些東西……
媽，明早天亮之前我要出門一趟。有人來問，就說我上山砍柴去了。
趙母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低下頭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趙鐵軍收拾完貨，蹲在灶臺邊洗了洗手上的灰，起身的時候看見裡屋門簾子掀開了一線，林秀蘭站在暗處，沒出來，也沒說話。趙鐵軍隔著半個灶房的距離看了她一眼，衝她點了一下頭，林秀蘭把門簾子放下了。
天亮之前趙鐵軍就起了。他把那兩隻粗布袋從菜缸後面和炕櫃底下掏出來，一隻背上肩，另一隻讓王建軍半路接應。兩人趁著天還沒亮透摸到了二叔家，趙萬海已經坐在門檻上了，嘴裡叼著菸袋，看見趙鐵軍揹著東西過來，站起來推開裡屋的地窖蓋子。
地窖是趙萬海早些年挖的，一人多深，底面鋪了乾草和石灰防潮，窖口用一塊厚木板蓋著，上面堆了一摞破麻袋和爛柴火，從外表看完全是個廢柴堆。趙鐵軍和王建軍把兩隻布袋放下去，趙萬海又往上面鋪了一層乾草，然後合上木板，把破麻袋和爛柴火重新堆好。收拾停當之後從外面看，跟周圍堆著的雜物沒有任何區別。
行了，誰來也翻不著。趙萬海蹲下來磕了磕菸袋鍋子，抬頭看著趙鐵軍，你惹誰了？
陳麻子。昨晚上鬼市被人堵了，建軍聽見訊息是從黑熊溝屯透出去的。
趙萬海的菸袋鍋子頓了一下，臉上的褶子擰了擰，沒再多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東西在我這兒你放心。你忙你的去，有人來我就說是一窖蘿蔔。
趙鐵軍從二叔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回到自家院子，把灶房裡的痕跡又清理了一遍——櫃子頂上的灰印子用手掌抹平了，菜缸後面的油布碎屑掃乾淨了，炕櫃底下的舊衣裳重新碼好。趙母正在灶臺邊煮粥，趙鐵軍從她身後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媽，要是有人問起，就說我最近沒上山，家裡吃的用的都是賣豬肉的錢換的。
趙母手裡的勺子在水汽裡攪著粥，眼角的細紋緊了緊，然後鬆開了。她了一聲，把粥盛進碗裡，語氣跟說今兒天不錯似的：吃飯。
趙鐵軍剛端起碗喝了一口，院門就響了。不是被推開的聲音，是被人從外面拍了兩下，動作不大客氣，帶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硬勁兒。趙鐵軍把粥碗擱下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見院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穿灰色中山裝，一個穿藍布褂子，胳膊上套著紅袖標，袖標上印著兩個字。灰中山裝站在前面，手裡夾著一隻黑皮本子，藍布褂子站在他側後方，腰上彆著一根電棍。
趙鐵軍開啟院門，臉上沒什麼表情，站定了看著來人：兩位找誰？
灰中山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臉上的舊傷疤掃到他身後灶房門口露出半截的灶臺和案板，最後又回到他臉上：你是趙鐵軍？黑熊溝屯的？
是我。同志有啥事？
有人反映你參與投機倒把活動，在靠山屯鬼市倒賣山貨皮子和藥材。灰中山裝翻開黑皮本子，用筆頭點了點本面上的一行字，你最近有沒有去過靠山屯？
趙鐵軍靠在院門框上，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右臂上的傷被袖子遮著看不出來。他語氣不緊不慢的，臉上甚至還帶了一點笑模樣：同志您這話從哪說的？我一個農村小夥子，家裡老孃病著媳婦懷著孩子，我連靠山屯供銷社都是半個月才去一回，鬼市那地方我聽都沒聽過。您不信可以問問屯裡人，我這些天都在家幹活兒，劈柴、挑水、伺候地裡的苗子，哪來的工夫去什麼鬼市。
灰中山裝往前邁了一步，目光越過趙鐵軍的肩膀往院子裡掃了一圈。院子裡乾乾淨淨的，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屋簷底下趴著一條大黑狗，黑風正蹲在那兒看著來人，耳朵前轉著，尾巴貼著地面沒動。灶房的門開著，趙母正坐在灶臺邊低頭剝蒜，林秀蘭從裡屋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一副正常過日子的模樣。
趙鐵軍，我勸你老實交代。舉報人說的是實名的，你跑不了。灰中山裝合上黑皮本子，下巴朝灶房方向揚了一下，我們進屋看看。
趙鐵軍側身讓開了門口：隨便看。我家就這麼大地方，翻完了您二位好回去交差。
兩人進了院子。灰中山裝先進了灶房，四下掃了一圈，灶臺、案板、碗櫃、牆角堆著的糧食袋子、水缸，每一個角落都看了。趙母坐在灶臺邊剝蒜，頭也不抬，手上動作沒停。灰中山裝翻了翻櫃子裡的碗碟和瓶瓶罐罐，除了鹽、醬油、一瓶豬油之外沒別的。藍布褂子掀開了灶房後門通往裡屋的門簾子，往裡屋探了探頭——炕上鋪著舊炕蓆，炕梢疊著幾件衣裳，牆角一隻舊木箱，箱子蓋子掀開看了，裡面是幾件舊棉襖和一雙新做的布鞋。
趙鐵軍靠在灶房門口，看著兩個人翻檢自家的櫃子和箱子，嘴角那點笑意始終掛著，但不深。灰中山裝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拿，臉上的表情比剛進來的時候鬆了一點，但嘴還是硬的：聽說你前陣子打了一頭野豬，賣了上百斤豬肉？
打了頭豬不假，那是給我媳婦坐月子備的。我二叔和鄰居建軍來幫忙抬回來的，屯裡人都知道。豬肉自家吃了大半，剩了點送親戚了，就賣了幾斤給供銷社換鹽換油。趙鐵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展開來遞給灰中山裝，這是供銷社劉主任開的收據，上面寫著日期和斤兩，您看看。
灰中山裝接過收據看了一眼，日期、斤兩、經手人簽名都全，折角處還蓋著供銷社的圓章。他把收據還給趙鐵軍，臉上的表情又鬆了一分，轉頭看了看藍布褂子，藍布褂子衝他搖了搖頭——什麼都沒翻著。
灰中山裝把黑皮本子重新翻開，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合上本子朝趙鐵軍點了下頭：行了，今天先到這。既然你說你是清白的，那就清清白白做事。以後別讓人抓住把柄，再有人舉報就不是走這一趟這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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