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喝完粥把碗擱在灶臺上,沒急著起身。他蹲在灶臺邊,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灶膛裡跳動的火苗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王建軍已經走了,院子裡黑風趴在屋簷底下,趙母在裡屋收拾被褥,林秀蘭坐在炕沿上,手裡的筆還在那個小本子上劃拉著。
趙鐵軍走到裡屋門口,靠著門框看著林秀蘭記賬。她低著頭,筆尖在本子上走得認真,一行一行的數字和註記,寫得端正清楚。趙鐵軍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語氣裡的意思很明白:陳麻子這事,得讓他長點記性。
林秀蘭的筆尖沒停,但手指頭頓了一下。她沒抬頭,繼續把最後幾個字寫完,才把筆放下,把本子合上,抬頭看著趙鐵軍:你打算咋弄?
他心裡有鬼,那就讓他鬼打鬼。先把風聲放出去,別的事不用管。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王建軍就來了。趙鐵軍在院子裡磨一把柴刀,看見王建軍進來,把刀擱在磨石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王建軍蹲在柴火垛旁邊,趙鐵軍在他對面蹲下。
你把這話放出去:趙鐵軍的聲音壓得又低又穩,前天晚上有人看見陳麻子鬼鬼祟祟往大隊部方向走,走的時候懷裡鼓鼓囊囊,像是揣了什麼東西。大隊部後牆的化肥棚子,那兩天正好少了幾袋尿素。
王建軍聽完這句話,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壓住了,點點頭:誰問起來我就說是聽別人說的,不是我親眼看見的。
對。別指名道姓說誰看見的,就說有人傳趙鐵軍站起來把柴刀拿起來重新往磨石上淋了水,你去屯子東頭供銷店門口蹲一蹲,那兒人多,嘴雜,話傳得快。碰上劉嬸子和孫老四媳婦在那兒嘮嗑的時候,你湊過去待一會兒,話頭往那上面帶。
王建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明白了。那我去了。
他轉身出了院門,步子不緊不慢的,像去供銷店買鹽一樣。趙鐵軍重新蹲下來,把柴刀在磨石上蹭完最後幾下,拿拇指試了試刃口,然後把刀收進皮鞘裡。
王建軍那話放出去不到半天,效果就出來了。
黑熊溝屯就這麼大,二十幾戶人家,中間一條土路連著東西兩頭,誰家多了一隻雞少了一隻貓不出一個時辰就能傳遍。供銷店門口是屯裡訊息最集中的地方——幾個老太太整天在那兒坐著擇菜、納鞋底、曬太陽,閒話從早上說到天黑。王建軍蹲在供銷店門口跟人嘮了不到兩盞茶的功夫,那句話就已經從供銷店傳到了屯子東頭的老孫家,又從老孫家傳到了屯子西頭的李木匠家,等日頭偏西的時候,全屯子都在悄聲議論一件事。
你聽說了沒有?大隊部那幾袋尿素丟了,有人說是被偷去賣了。
誰偷的?
還能有誰?我那天晚上可看見了,有人影兒往大隊部那邊晃來著……
你別瞎說。
我可沒瞎說,我也就是聽人講的。
陳麻子那天下午從自家院門出來的時候,先感覺到不對勁。他沿著屯子中間的土路往東走,迎面碰見孫老四家的媳婦挎著菜筐子走過來,孫老四媳婦看見他,本來走得好好的忽然往路邊偏了半步,從陳麻子旁邊繞過去走了,連招呼都沒打。陳麻子愣了一下,又走了幾步,路邊蹲著擇菜的李嬸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跟往常不一樣,裡面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又像是躲閃又像是打量,然後低了頭繼續擇菜。
陳麻子心裡不痛快了。他又走了十幾步,碰見扛著鋤頭的趙萬海從對面過來,二叔看見他,站住了腳,把菸袋從嘴裡拿出來,臉上帶著笑,但那笑跟平時看熱鬧時一樣:麻子,你家那尿素賣了多少錢一斤啊?
陳麻子臉地一下變了。他先是一愣,然後猛地明白過來趙萬海在說什麼,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嗓門猛地拔高了:你說啥?!我啥時候賣尿素了?我上哪兒弄尿素去?!誰跟你說的?誰他媽造的謠?!
趙萬海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我也是聽人說的,扛著鋤頭走了。陳麻子站在原地跳腳罵街,但路上的人該走路的走路該幹活的幹活,沒人停下來接他的話茬,只是有人偏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那一眼裡的東西陳麻子看得真真切切——沒人信他的清白。
陳麻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朝著趙萬海走的方向又罵了幾句,但趙萬海已經走遠了聽不見。他轉頭想找人理論,路邊擇菜的李嬸子已經端著菜筐子起身走了,孫老四家的媳婦也走遠了。陳麻子站在空蕩蕩的土路中間,張著嘴喘了兩口氣,最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罵罵咧咧地轉身往家走。
他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陳麻子猛地回頭——趙鐵軍正從不遠處經過,胳膊底下夾著一捆柴火,步子不緊不慢的,嘴裡叼著一根草梗,偏頭看著遠處的山脊線,吹著一支不成調的口哨。經過陳麻子院門口的時候趙鐵軍連頭都沒轉,正眼都沒給他一個,就那麼走過去了。口哨聲高高低低的,隨著他走遠的步子漸漸弱下去。
陳麻子站在院門口,盯著趙鐵軍的背影看了好幾息,嘴裡的牙咬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轉身狠狠摔上了自家院門,門板撞在門框上的一聲響,把屋簷底下的麻雀都驚飛了。
趙鐵軍抱著柴火走回自家院子,把柴火碼進灶房牆根底下,拍掉手上的樹皮碎屑,蹲下來洗了把手。院子裡黑風正趴在日頭底下打盹,聽見動靜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他又閉上了。過了沒一會兒,院門被人推開了一條縫,趙萬海探進半個身子來,看見趙鐵軍蹲在井臺邊,臉上的褶子舒展開又縮回去,縮回去又舒展開,最後笑出了一聲。
小子,趙萬海蹲在院門邊上,菸袋鍋子朝趙鐵軍指了指,你這心夠黑的。那話傳得比我預想的還快,我今兒上午跟你三叔坐一塊兒抽了根菸,你三叔就先提了這一嘴。到了下午連我家隔壁老太太都在唸叨陳麻子偷化肥的事了。
趙鐵軍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靠著井臺看著二叔:他先惹我的。
趙萬海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眯著眼睛看趙鐵軍:我可聽說大隊部那邊確實少了兩袋尿素,是上個月的事,只是沒查出來是誰幹的。你這風聲放出去,陳麻子要是真急了去大隊部鬧,反而把自己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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