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黑透了,簷頭上最後一線暗紅色的餘暉也散盡了。趙鐵軍把水缸蓋子蓋上,轉身進了裡屋,炕桌上那盞油燈正亮著,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手裡的針線走得不快不慢。趙鐵軍脫了外頭的褂子搭在炕梢,正要吹燈躺下,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
不是黑風平時的動靜。
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悶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警告的味道。趙鐵軍的手停在燈盞邊,側耳聽了兩息。緊接著黑風那聲低嗚變成了連續的低吼,嗓音從悶變亮,由低到高,半聲還在喉嚨裡壓著沒完全放出來,但已經能聽出狗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它聞到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但還沒確定要不要徹底叫出來驚動全屯子。
趙鐵軍把油燈吹了。黑暗裡他動作極輕,從炕沿邊摸到鞋套上,走到裡屋門口掀起門簾子一角往外看。灶房的窗戶紙透進來一點月光,勉強勾勒出院子裡柴火垛和井臺的輪廓。黑風已經站起來了,從屋簷底下走到了院子中間,四隻爪子釘在地上,背脊弓著,腦袋正對著院牆東南角那個方向的暗處,耳朵平壓,喉嚨裡那聲低吼持續不斷,像一根繃緊了的弦在發出細響。
趙鐵軍沒出聲。他貼著灶房的牆壁慢慢摸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院牆外面有一道極其細碎的響動,像什麼東西蹭著石頭表面滑過去,緊接著是腳步踩在幹泥地上的動靜,很輕,但趙鐵軍上一世在邊境叢林裡摸爬滾打練出來的聽覺能在一堆雜音裡分辨出人的腳步聲和動物腳爪著地的區別——那是人,穿著鞋,腳步刻意放輕了但在靠近院牆東南角柴火垛的位置時還是踩碎了一小塊幹泥。
黑風不再等了。它從那聲低沉的嗚咽直接轉為炸裂般的狂吠,整個身體騰空朝院牆東南角撲過去,四條爪子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頓響。院牆外面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緊接著一聲,像什麼東西從手裡掉在地上撞碎了。
趙鐵軍推開門,赤腳踩進院子裡。月光下他看見黑風正扒著院牆東南角那截矮牆的邊緣,前爪搭在牆頭上整個狗身幾乎立起來了,大嘴往牆外的那一側咬著什麼,喉嚨裡的低吼和撕扯聲混在一起,在夜黑裡傳出去老遠。院牆外面的人掙扎了一下,傳來一聲壓抑的——吸冷氣的動靜,夾著半聲沒敢叫出來的悶哼,緊接著是布料撕裂的脆響和急促後退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朝著屯子西頭方向跑了。
黑風從矮牆上跳下來,追出去兩步,趙鐵軍在背後喝了一聲:回來!
黑風剎住腳,回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嘴裡還叼著一塊灰色的破布條子,布條邊緣滴著暗色的東西在月光下泛著潮潤的光。它鬆開嘴把布條吐在地上,退了回來蹲在趙鐵軍腳邊,喘著粗氣,尾巴夾著但翹了翹。
趙鐵軍彎腰撿起那塊布條,湊近了看。灰布,袖口的位置,邊緣被撕扯得參差不齊,沾著幾道暗色——血,還沒幹透,帶著一股子鐵鏽腥氣。他又看了看院牆外頭柴火垛邊上的地面,月光照見一小片潮潤的痕跡,不像水,鋪開的範圍不大但散得勻,有一股子煤油味。
趙鐵軍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聞了聞,煤油沒錯。他站起來,拎著那塊破布條走到院門口,衝著陳麻子逃跑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嗓門不算大但足夠讓半個屯子都聽見:誰家的野狗咬了人我不負責啊!大半夜往別人家柴火垛跟前湊,湊出事來了自己兜著!
他喊完這一句,把院門關上,插了門閂。黑風已經趴回屋簷底下了,正低頭舔自己的嘴,尾巴掃了兩下地面。趙鐵軍蹲過去看了看它——嘴裡沒有傷口,爪子上也沒有泥印子,皮毛整齊沒掛彩,只是喘得比平時厲害,胸口起伏了兩下就平復了。趙鐵軍伸手拍了拍它的後頸,力道不重,掌心按著溫熱粗糙的皮毛慢慢往下捋了兩下:咬結實了?
黑風的耳朵轉了轉,尾巴掃得更快了一點,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背。趙鐵軍站起來回到灶房門口,把手裡那塊破布條抖了抖,擱在窗臺上晾著。
裡屋的門簾子掀開一條縫,林秀蘭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低低的:咋了?
沒事。陳麻子來串門,黑風送了他一程。
林秀蘭沒再問,門簾子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趙鐵軍推開院門出去掃院子的時候,看見屯子中間的土路上比平時多了好幾個扎堆說話的人。劉嬸子站在自家門口端著粥碗,跟隔壁李嬸子湊在一起嘀咕著什麼。趙萬海蹲在老榆樹底下抽旱菸,看見趙鐵軍出來,菸袋鍋子朝他揚了一下,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鐵軍!你家的狗昨晚上立功了?
趙鐵軍掃著院子門口的碎土,頭也沒抬:咋了?
趙萬海走過來蹲在院牆邊上,壓著嗓門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今早上全屯子都傳遍了,陳麻子那胳膊上一排狗牙印子,袖口都撕爛了,血糊了一胳膊。他家隔壁老王頭看見他天沒亮就捂著手臂從外面回來,問他咋了,他說是讓狼咬了。老王頭差點沒笑出聲來,說咱這屯子哪來的狼?方圓十里山裡的狼都被你趙鐵軍打光了?陳麻子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他胳膊上那印子一看就是狗咬的,牙印子寬窄跟黑風的嘴對得上。
趙鐵軍把掃帚靠回牆根,蹲在井臺邊洗了把臉。冷水拍在臉上激得他精神了不少,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站起來,沒接二叔的話茬,但嘴角翹了一下:二叔,我家的狗咬了人我不負責,這是早就說過的話。
趙萬海了一聲,拍了一下大腿站起來,叼著菸袋往屯子中間走了。邊走邊回頭衝趙鐵軍擠了擠眼睛。
趙鐵軍洗完了臉進灶房,趙母正從鍋裡往外撿剛蒸好的窩窩頭。昨晚上折騰那一下她顯然也沒睡實,但臉上看不出疲憊,手上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熱氣騰騰的金黃色苞米麵窩窩頭摞了三四個。她端著碗走到門檻邊,彎腰把窩窩頭擱在黑風面前,伸手在那條大狗粗糙的頭頂上拍了拍,動作不太熟練但實打實拍了兩下:乖狗,吃吧。
黑風從趴臥姿勢坐起來,低頭聞了聞那碗窩窩頭,又抬頭看了看趙母,尾巴掃了兩下地面,然後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嚥下去。趙母蹲在一邊看了幾息,又伸手拍了拍它的背脊,這才站起來回灶房繼續忙活去了。
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擦手,看著趙母給黑風喂窩窩頭的那個畫面,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黑風吃完窩窩頭舔了舔嘴,走過來蹲在他腳邊,腦袋往他掌心裡拱了拱,趙鐵軍手裡水還沒幹,溼漉漉地蹭在狗腦袋上。
快到中午的時候王建軍來了。他一進院門就蹲到趙鐵軍面前,還沒來得及開口先笑了出來:鐵軍哥!陳麻子今天早上在屯子裡轉了一圈,逢人就說他是被狼咬的。他那胳膊上牙印子一清二楚的,誰看不出來那是狗咬的?有人問他咱屯子哪來的狼,他臉漲得通紅說那就是狼,然後自己走了,再沒出來。
趙鐵軍正坐在院子的石臺上整理一張新收的狍子皮,把皮子邊緣捲翹的地方用石頭壓平。他聽完王建軍的話手上沒停:他那胳膊傷得重不重?
不輕。我聽劉嬸子說血淌了不少,回去拿布纏了好幾層。不過也就是皮肉傷,沒傷著筋。
黑風嘴下有數,不會下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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