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麻子的事過去之後,趙鐵軍家的日子消停了一段時間。
屯子裡該幹活幹活該嘮嗑嘮嗑,沒人再提那天晚上黑風咬人的事,只是偶爾有人在屯子口碰見陳麻子,目光都會往他右胳膊上那圈纏著的白布條上掃一眼,然後移開。陳麻子連著好幾天不出門,後來出了門也不往屯子東頭走了,繞著自己的院牆根走,貼著屯子西頭的土路來回,低著頭,步子又快又急,像怕被人叫住。黑風的名聲倒是在屯子裡傳開了,好幾個獵戶路過趙鐵軍家門口都要往屋簷底下那條大黑狗身上多看兩眼,有人還跟趙鐵軍說你家這狗養得值,比養個兒子還頂用。
趙鐵軍蹲在院子裡收拾那批皮子的時候,林秀蘭端著一隻小凳從屋裡出來了。她大著肚子,走路的步子比前陣子慢了些,但臉色紅潤,臉上有了肉,下巴尖上那層以前瘦出來的稜角也圓潤了。她把小凳擱在院子裡的石臺旁邊,坐下來,手裡拿著一隻巴掌大的小本子,本子用粗線繩穿著,封面是舊報紙糊的,翻開來裡面是幾頁白紙,邊角裁得不太齊整,但壓得平展。
趙鐵軍正在石臺上把最後幾張皮子疊好碼齊,側頭看見林秀蘭坐在旁邊,手翻開本子,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截鉛筆頭,擱在膝蓋上攤開本子,低頭寫了起來。她寫字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筆尖走得慢,一筆一劃的,寫幾行還要停下來數一數,掰著手指頭算一遍。
趙鐵軍放下手裡的皮子,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探頭看了一眼。本子上寫著幾行字,字歪歪扭扭的,橫不平豎不直,有些地方還寫錯了又塗掉重寫,但每一行都標著日期和名目,分得清楚。
上個月二十三號,賣肉,十塊,劉大拿收的。林秀蘭指著第一行,鉛筆頭在本子上點了點,二十五號,買鹽,五毛。二十七號,去二叔家送了半斤豬油,沒算錢,記了一筆人情。
她又翻了一頁,指著新寫的一行:這個月初,你從鬼市那邊拿回來那筆錢,我還沒想好怎麼記。
趙鐵軍蹲在旁邊看完了那幾頁,粗粗數了一下。從打完野豬到現在,家裡每一筆進項和支出她都記著,有幾筆是趙鐵軍都差點忘了的小賬——給王建軍家送肉、給二叔送豬油、從供銷社買回來的那幾尺布給林秀蘭做新衣裳的料子,她全記上了,日期清楚,數額準確,連買了幾根蔥都寫在底下備註裡。
你啥時候開始記的?趙鐵軍問。
林秀蘭把本子合上,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按著紙面:野豬打回來那天晚上你就開始忙了,後來又是收皮子又是跑鬼市,賣了多少買了多少我記不住,怕你到時候算不清,就找了一本舊本子抄下來了。以前在家裡的時候,我媽也記賬,她說日子過得心裡沒數,再多的糧食也填不滿炕蓆底下的窟窿。
趙鐵軍蹲在旁邊,看著林秀蘭說話時的側臉。她低頭把鉛筆頭重新削了削,又翻開本子把那筆鬼市的錢添上了,手指頭輕輕點著數字數了一遍,確認沒錯,才把本子合上。
你記賬倒是比我清楚。趙鐵軍說,我那些錢賣了就花了,從來沒記過。
林秀蘭把本子擱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他一眼:以後我記,你只管掙。掙多少花多少,我心裡有數就行了。
趙鐵軍沒接話,蹲在那兒伸手拿過那本子翻了翻,又看了看她記的幾筆大項支出——賣豬肉的錢佔了家裡收入的大頭,黑市收皮子的賺頭在第二,糧食和鹽的固定開銷佔去了支出的三成。他手指頭點了點本子上的幾行數字,開口:其實可以再算細一點。
咋算?
趙鐵軍拿過林秀蘭手裡那截鉛筆頭,翻到本子最後面幾頁空白的,一邊劃拉一邊說:你看啊,咱家現在的收入大頭是賣肉,這筆錢佔六成,固定花銷佔三成,剩下的一成別動,擱那兒備著急用。你每次記完了之後,在底下畫一道線,把這一階段的收入和支出加起來,算一個結餘。結餘的錢越多,說明咱家攢下來的底子越厚。
林秀蘭湊近了看著他畫的那幾道槓,鉛筆在紙面上走得不算漂亮,但數字和分類框得整整齊齊的。她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往後我這麼記。她接過鉛筆頭自己學著畫了一行分類,又把趙鐵軍剛才列的那幾項抄了一遍,字雖然還是歪的,但分類的方框畫得比趙鐵軍的還齊。
趙鐵軍蹲在旁邊看她抄完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順手把石臺上疊好的皮子拎進裡屋。回來的時候林秀蘭已經把那本本子用粗線繩重新穿了一道,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的牆壁邊,踮了踮腳找了個合適的高度,把繩子釘在牆上的木楔子上,本子掛在那兒,翻開第一頁露在外面,正好齊著灶臺的高度,誰路過都能順手翻一翻。
趙母端著菜盆從灶房出來,看見牆上掛著的本子,湊近了看了一眼:秀蘭寫的?字倒挺清楚的。
林秀蘭站回石臺邊重新坐下,笑著回了一句:過日子得心裡有數,心裡有數了,啥都不慌。
趙鐵軍靠在灶房門口,看著灶房門口牆壁上那個小本子,白紙黑字朝外翻著。他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去後院菜地裡拔蔥。黑風趴在屋簷底下,尾巴掃了掃地面,把目光從本子上收回來重新眯起了眼。
晚飯是酸菜燉粉條,鍋裡熱騰騰冒著白氣,趙母往湯裡扔了一把幹辣椒,辣味混著酸菜的醇香在灶房裡散開。趙鐵軍端著碗坐在灶臺邊吸溜了一口湯,燙得直哈氣,筷子夾了一筷子粉條塞進嘴裡。林秀蘭也端著碗坐在門檻邊,腳底下墊著一塊舊棉墊子,低頭慢慢喝湯,偶爾夾一塊酸菜嚼了。
趙鐵軍喝了兩口湯,忽然側頭看了一眼灶房門口牆上掛著的那個小本子。本子掛在灶臺和裡屋門之間那塊牆壁上,不高不矮,頂邊上穿著粗線繩,第一頁朝外翻著,上面用鉛筆頭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跡已經幹了,在油燈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反光。
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喝湯,沒再抬頭看。但那一碗湯他喝得比平時慢了一些,喝完把碗擱在灶臺上,在灶膛邊蹲著烤了烤手,站起來回裡屋的時候,從牆壁邊路過,伸手把那本子翻到第二頁看了一眼——林秀蘭已經把鬼市那筆錢的數目填上了,底下畫了一道橫線,寫著結餘:十八塊三毛六。字還是歪的,但那個數字算對了。
趙鐵軍把本子合上,沒說什麼,推開裡屋門簾子進去了。黑風趴在門檻外頭打了個哈欠,耳朵轉了轉,又把下巴擱回爪子上,閉上了眼。灶房裡的油燈還亮著,灶膛裡的餘火映在牆壁上那本小本子的紙面上,把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照得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