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推開裡屋門簾子,林秀蘭還沒睡。她靠在炕頭的被垛上,手裡捧著那件縫了小半個月的小衣裳,正低著頭把最後一顆釦子釘上去。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圓鼓鼓的肚子在衣襟底下撐出來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整個人靠在被垛上,腰下面墊了兩隻枕頭,腳底下也墊著一隻。
還沒睡?趙鐵軍在炕沿邊坐下來脫鞋。
等你呢。剛才聽見外頭二叔走了。林秀蘭把那顆釦子釘完了,把線頭咬斷,抖了抖手裡的衣裳抻平了看了看,是一件小小的對襟棉襖,淺藍色的布面,袖子做得短,領口縫了一圈白邊。她把衣裳疊好了擱在炕梢,手撐著炕沿慢慢往下躺,躺下去的時候肚子頂得她側了一下身,調整了兩回才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趙鐵軍躺下來的時候伸手摸了摸她肚子,隔著薄薄的棉布褂子,能感覺到裡面的動靜在緩慢地轉動。孩子已經越來越大了,每次翻身都像是把林秀蘭的肚皮從裡面頂出一個硬邦邦的疙瘩,在左腹停一會兒又挪到右腹,有時候動靜大得林秀蘭自己都會地吸一口涼氣。趙鐵軍的掌心貼著她的肚皮,能感覺到孩子在動,一下一下的輕蹬,像是在隔著肚皮跟他打招呼。
預產期還有多久?趙鐵軍問。
張嬸上次來看的時候說是十月底前後,說是看胎位和肚子往下走的程度估的,大體不差。林秀蘭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帶著一點睏意,你問了好幾回了。
趙鐵軍沒應聲,手還在她肚皮上搭著。他心裡在翻來覆去地算日子——距離十月底不到一個月了。上輩子這個時間節點就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他腦子裡,那時候他還在當兵,收到家裡的信說林秀蘭生了,大出血沒救回來,孩子也沒保住。他請假往回趕,趕到家的時候只看見一座新墳和一口還沒下葬的小棺材。這段記憶在他腦子裡刻了二十年,每一個細節都清楚得像昨天剛發生的。
他收回手,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躺平了。林秀蘭的呼吸漸漸勻下來,應該是快睡著了。趙鐵軍在黑暗裡睜著眼,聽了一會兒她平穩的呼吸聲,然後輕輕起身,披上褂子出了裡屋。
第二天一早趙鐵軍沒上山。他跟趙母說了一聲我去趟靠山屯,揹著空揹簍出了院門。黑風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尾巴搖了搖沒有跟上來,像是知道今天不出遠門。
靠山屯衛生院在屯子中間那條土路的盡頭,兩間磚瓦房,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子。趙鐵軍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的光線有點暗,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正坐在桌子後面翻一本舊醫書。他看起來也就二十多歲,瘦高個兒,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笑了一下:哪個屯的?哪兒不舒服?
趙鐵軍把揹簍卸在門口,坐在他對面的凳子上:我不是來看病的。我媳婦快生了,想問問咱們這兒接生的條件。
年輕醫生放下手裡的書,認真了一些:你媳婦啥時候的預產期?之前有沒有在衛生院做過檢查?
十月底。之前在咱們這兒讓王大夫看過兩回,王大夫說胎位正。
年輕醫生點了點頭,但猶豫了一下:王大夫上個月調走了,調去縣醫院了,現在衛生院就我一個人。接生的話……咱們衛生院條件一般,只有基本的消毒器械和止血藥物,要是順產的話沒問題,要是出現異常情況,我這裡沒有足夠的裝置和藥品來應急。
趙鐵軍聽完沉默了幾息:鎮上有沒有其他接生的人?有經驗的。
年輕醫生想了想:靠山屯西頭張家,有個張嬸,今年五十多了,一輩子接生過幾百個孩子。她不是衛生院的,但十里八鄉誰家生孩子都找她。她年紀大了,一般只接在人家家裡生的,不到衛生院來。你要是想請她,得自己去找她。
趙鐵軍站起來道了謝,出了衛生院一路往屯子西頭走。張家院子在靠山屯最西邊的幾棵老柳樹底下,院牆是石頭壘的,矮矮的,院裡晾著一排洗過的舊布條。張嬸正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擇豆角,頭髮花白,臉上的褶子像刀刻出來的,但眼睛透亮。趙鐵軍站在院門口叫了一聲,老太太抬頭看了看他,手裡的豆角沒停:哪屯的?啥事?
黑熊溝的,趙萬山家的媳婦。十月底預產期。想來請您幫忙接生。
張嬸把手裡的豆角擱在盆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走到院門口上下打量了趙鐵軍一遍:趙萬山家的?那個兒媳婦我見過一回,身體底子好,胎位也正。她又看了看趙鐵軍,你家裡東西備了沒有?尿布、紅糖、雞蛋、小米,乾淨的床單和褥子,都得備齊。
正在備。
張嬸拍了拍手上的土,等臨盆前兩天讓人來叫我一聲,我走過去也就個把鐘頭的事。你媳婦身體不錯,不用太慌,該吃吃該喝喝,別讓她累著就行。
趙鐵軍點了點頭,道了謝轉身往回走。從靠山屯回黑熊溝屯的路上他步子不快,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盤算著:張嬸答應了,衛生院的情況也瞭解了,該準備的……尿布趙母已經撕了一堆舊布洗好了在日頭底下曬著,紅糖還有大半包,雞蛋攢了三十多個在缸裡,小米今年剛收的,乾淨的床單和褥子家裡有現成的。
他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正碰見林秀蘭從灶房端著一碗水出來,大著肚子走得慢悠悠的。趙鐵軍看見她的時候,那一瞬間腦子裡翻湧的記憶畫面又在眼前晃了一晃——上輩子他趕回來時看見的那間空蕩蕩的屋子,炕上的一片暗色,被褥上揉成一團沒人收拾的床單。那些畫面閃了一下就被他壓回去了,他走上前把林秀蘭手裡的水碗接過來自己端著,另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你坐著去,要喝水我給你倒。他說。
林秀蘭被他扶著往灶房門口的小凳子走,嘴裡嘟囔著我自己能走,但還是被他按著坐下了。趙鐵軍把水碗遞迴她手裡,蹲在她面前,低頭看了看她圓鼓鼓的肚子。肚子裡的小東西正在動,隔著衣襟隱約能看見肚皮上有一小塊微微凸起來又縮回去,一下一下的,節奏不快不慢。
晚上趙鐵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怕吵醒林秀蘭,儘量保持不動,側著身面朝她的方向。林秀蘭已經睡了,呼吸均勻,一隻胳膊搭在肚子上側臥著。趙鐵軍在黑暗裡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搭著肚子的那隻手上,掌心底下隔著她的手背和衣料,能感覺到肚子裡的小東西在輕微地轉著身體。
兒子,他在心裡默唸,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你可得順順當當出來。你爹這輩子啥都不求,就求這一件。
肚子裡的動靜沒有停,像在回應他似的又蹬了一下。趙鐵軍的掌心感受到那一下輕微的頂撞,手指頭在黑暗中微微收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