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夜裡,趙鐵軍是被林秀蘭攥醒的。
他睡得不深,這半個多月來他一直睡得不深,一直記掛著裡屋的動靜。林秀蘭的手在他手心裡猛地收緊,指甲掐進他虎口的肉裡,他一下就醒了。黑暗裡林秀蘭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顫音:鐵軍……肚子疼……疼得厲害。
趙鐵軍坐起來的動作快得像彈簧彈開一樣。他沒有多問,先伸手摸了一下炕蓆——沒有溼,又摸了一下林秀蘭身下的褥子,乾的。他掀開被子一角看了一眼,藉著窗紙透進來的月光看見林秀蘭的額頭上滲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頭髮貼在臉側,嘴唇抿成一條線。
多久了?
剛才……睡到一半突然疼起來,一陣一陣的,比白天那種緊實多了。林秀蘭說話的時候又皺了一下眉,手攥緊了趙鐵軍的袖子,攥了好幾息才慢慢鬆開,去叫張嬸。
趙鐵軍已經下了炕。他套上褂子的同時推開了裡屋的門,喊了一聲,聲音壓著但穩。趙母的屋裡亮起火光,她披著棉襖出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攥著一把幹艾草和一卷乾淨白布了。趙鐵軍在灶臺邊劃了根火柴把油燈點著,轉頭跟趙母說了一句我去靠山屯叫張嬸,您先照看著。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黑風已經站在門口了。狗的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放平了,比平時更多了幾分沉靜。趙鐵軍沒有招呼它,黑風已經跟了上來,一人一狗在夜色裡沿著屯子中間的土路往靠山屯方向跑去。十月底的夜風涼得割臉,趙鐵軍穿著單薄的褂子跑出了汗,後背的棉布溼了一片貼在身上。他沒有停步,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下一腳,呼吸拉成兩步一吸兩步一呼的穩定節奏,跟部隊裡負重越野一樣把體能均勻地分配到每一段路上。
靠山屯到黑熊溝屯那條土路他跑過無數回,閉著眼都能繞過路上的坑和石頭。跑進靠山屯地界的時候黑風先一步躥到了張嬸家院門口,蹲在門外沒有叫,等著趙鐵軍趕到。趙鐵軍推開院門進了灶房,張嬸已經披著棉襖坐起來了,聽見院門響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伸手從炕沿邊拽過一隻布包袱挎上肩:
三個人往回趕的步子更快,張嬸年紀大了但腿腳不慢,走在黑熊溝屯的土路上步子一聲接一聲的,緊跟在趙鐵軍身後。黑風跑在前面探路,耳朵始終朝著屯子的方向豎著。
進了院門,灶房裡的油燈已經全點起來了。趙母在灶臺邊燒水,鍋裡的水正冒著細泡,幹艾草擱在灶臺邊上,白布和剪子擱在乾淨的托盤裡。裡屋的門簾子已經放下來了,趙母看見張嬸進來,指了指裡屋的方向:疼了一陣了,沒見紅,羊水沒破,但陣痛越來越密了。
張嬸掀開門簾子進了裡屋,趙鐵軍站在門簾外面,聽見裡頭張嬸的聲音不高不低地響起來:秀蘭,別怕,我來了。孩子頭朝下了,位置正著呢。你現在深吸一口氣,疼的時候別喊,把力氣攢著……
趙母從灶臺邊端了一碗紅糖水過來遞給趙鐵軍:端進去給你媳婦喝了。趙鐵軍掀開門簾子進去的時候,林秀蘭正靠在趙母墊好的枕頭上,額髮溼透了貼在臉側,嘴唇因為用力咬著而微微泛白。趙鐵軍把碗沿湊到她嘴邊,她低頭喝了兩口,第三口沒來得及嚥下去就被下一陣疼打斷了,整個人弓起來攥住了趙鐵軍的胳膊。
張嬸在旁邊看著,數著陣痛的間隔:六七分鐘一次了,快了。鐵軍,你先出去,這裡頭有我和他媽就行了。
趙鐵軍被趙母推了出去。門簾子在他身後放下來,把裡屋的油燈光和聲音都隔了一層。他站在灶房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側,攥了攥拳頭又鬆開,聽見裡屋傳來林秀蘭壓抑著的呼吸聲和趙母低聲安慰的絮語,還有張嬸不緊不慢的指導聲。他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又踱到院子裡,走了兩步又停住,聽見裡屋隱約傳來一聲短促的吸氣聲,他的腳在泥地上碾了一下,又踱回灶房門口。
黑風也跟著他轉。趙鐵軍從灶房門口走到井臺邊,黑風跟到井臺邊;他轉身走回灶房門口,黑風也轉身走回灶房門口;他蹲在門檻邊把手指頭插進頭髮裡,黑風趴在他腳邊,尾巴貼著地面一動不動。趙鐵軍蹲了一會兒又站起來,這一次他在院子裡轉的圈子更大了一些,從灶房門口走到院門再到柴火垛再繞到井臺,然後又走回灶房門口。黑風在他腳邊跟著轉,步子跟他的節奏完全一致,尾巴始終沒有搖過。
灶房裡趙萬山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卷著煙,菸絲在紙卷裡被他捏了又捏,捏了半天也沒有點著,紙菸在指間翻來覆去地轉著圈。他的目光落在門簾子上,手裡那根紙菸始終沒有點上火。
裡屋傳來林秀蘭壓不住的一聲悶哼,緊接著是張嬸說快了快了再使把勁的聲音。趙鐵軍在院子裡停住了腳,攥著拳頭的指節發白。黑風在他腳邊也停住了,蹲在那兒仰頭看著他,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一下。
然後裡屋傳來一聲——一聲嬰兒的啼哭。短促的、哽了一下之後又接上的哭聲,從門簾子後面透出來,清亮亮的,像一把什麼鋒利的東西把夜晚的安靜劃開了一道口子。
趙鐵軍的腿彎了一下。他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還攥著拳頭,那一聲哭聲鑽進耳朵裡的時候他的膝蓋軟了一下,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靠在了身後的柴火垛上。黑風站起來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低頭看了狗一眼,又抬頭看著灶房的方向。
門簾子掀開了一線,張嬸探出半邊臉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嗓門比平時亮堂了不止一個調:是個帶把的!母子平安!
趙鐵軍站在柴火垛前面沒有動。院子裡安靜了幾息,夜風吹過來,把灶房窗戶紙上透出來的暖黃色光晃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兩隻手都在抖,指甲掐進掌心的印子還在,紅一道白一道的。
他邁步往灶房走,腳底下踩在泥地上軟了一下,跨過門檻的時候膝蓋又彎了一瞬,他扶住門框穩了一下才進了裡屋。門簾子掀開的時候,一股子混著血腥氣和艾草味的暖風撲在臉上。林秀蘭靠在枕頭上,頭髮全汗溼了貼在臉側和額頭上,臉色有些白,但嘴唇有血色,她正低頭看著自己懷裡抱著的一個紅通通的襁褓,襁褓裡一張皺巴巴的小臉露在外面,眉頭皺著,嘴還在微微張合著。
趙鐵軍走到炕沿邊,低頭看著那個襁褓。小東西比他的兩個拳頭並起來大不了多少,臉上的皮膚皺巴巴的紅彤彤的,眼睛緊緊閉著,眼皮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小拳頭攥著貼在臉側,手指頭細得像草莖。趙鐵軍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好幾息沒有動。林秀蘭抬頭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一個弧,臉上的汗珠還掛著,聲音輕得像沒出嗓子:你看了這麼久,咋不說話?
趙鐵軍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他蹲下來趴在炕沿邊,把臉埋進自己的胳膊彎裡,肩膀抖了一下。林秀蘭伸出一隻手搭在他的後腦勺上,手指頭輕輕穿過他的頭髮,趙鐵軍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但始終沒有抬起頭來。
趙母從外頭端著一盆熱水進來,看見趙鐵軍趴在那兒,把水盆放在地上,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沒說啥,轉身去灶臺邊忙活煮小米粥了。
趙萬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裡屋門口。他沒有進來,就站在門簾子旁邊,手裡那根卷好的紙菸終於點上了,煙在指間夾著冒著細煙,但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林秀蘭懷裡那隻襁褓上,看了好一會兒,轉開頭去吸了一口煙,又轉回來再看一眼,再吸一口煙,嘴角的線條從緊繃慢慢鬆下來了。
趙鐵軍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眼睛紅了一圈,眼角還掛著一小片沒幹的溼痕,但嘴角翹著。他低頭把林秀蘭懷裡那隻襁褓接過來抱在自己的臂彎裡,動作笨拙但小心翼翼,一隻手託著後腦勺,另一隻手託著屁股,把那個紅通通的小東西端端正正地抱在胸口前面。小東西在他懷裡動了一下,皺巴巴的小臉擰了一瞬又鬆開了,嘴張了張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然後安靜下來,繼續閉著眼睡著。
趙鐵軍低頭看著懷裡的那張小臉。窗紙外面的天已經透出了一線灰白色,晨光正在從遠方的山脊線後面漫過來,把院子裡的老榆樹和柴火垛的影子從模糊的暗色裡重新勾勒出來。黑風趴在了門檻邊,下巴擱在爪子上,耳朵朝裡屋方向轉著,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掃了兩下。
。山大趙就。的戶門頂,山大如子長,高不音聲,臉小的皺張那裡褓襁著看頭低他。說軍鐵趙。山大趙
。來開漫瀰慢慢在正氣香的粥米小,了開水的裡房灶。眼了上合又,頭點了點輕輕,線一了深度弧個那角,上頭枕在靠蘭秀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