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灶房頂上嗚嗚地颳了一整夜。趙鐵軍後半夜醒了兩回,頭一回聽見窗紙外面的動靜不對,披著褂子推開窗戶紙看了一眼,院子裡已經鋪了薄薄一層白。第二回再醒的時候天還沒亮,但窗紙上透進來的光比平時亮了不止一截——是雪光映的。他翻了個身,身邊的林秀蘭和趙大山睡得正沉,趙大山的小拳頭從襁褓裡伸出來搭在被子邊沿上,微微攥著。
趙鐵軍輕手輕腳下了炕,推開灶房門的時候,冷風裹著細密的雪沫子撲面而來。一夜之間,院子裡的地面已經被雪蓋了將近兩寸厚,柴火垛頂上鼓起了圓潤的白包,老榆樹的枯枝上掛著一層毛茸茸的白霜。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落雪,走到院子中間踩了兩步,留下一串新鮮整齊的爪印。它仰頭看了看天,又低頭聞了聞雪面上的氣味,尾巴微微翹起來。
雪還在下,比夜裡小了一些。巴掌大的雪片子晃晃悠悠地從灰濛濛的天上往下落,落在院子裡,落在房頂上,落在遠處綿延的山脊線上。趙鐵軍蹲在門檻邊,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雪攥了攥,雪在手心裡一捏就成團了,溼度正好,不幹不散。這樣的雪最適合追蹤——新雪覆蓋了舊的地面痕跡,把一切氣味和腳印都埋在底下,獵物走過的路在雪面上留下最新的印記,清晰得像拿筆畫上去的。
趙鐵軍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會兒天。雲層厚實但不高,雪下得密但沒有颳大風,這樣的天氣在山裡待一天不算難熬,只要不刮白毛風,人和狗都能撐住。他轉身回了灶房,跟正在燒火的趙母說了一聲今兒進山,然後蹲在灶臺邊把最後兩塊餅子塞進揹簍裡,又檢查了一遍水囊和鹽包。趙母在灶臺邊添火,頭也沒回:下著雪呢,別往太深的地方去。趙鐵軍了一聲,把土銃背好,推開院門走出去。
黑風已經站在院門口等著了。它的尾巴翹得比平時高,耳朵朝前轉著,渾身烏亮的毛上覆了一層細密的白霜。趙鐵軍跨出院門的時候它先往屯子東頭的土路上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他,像是在說。趙鐵軍跟上去的時候看見黑風的爪子在雪地上踩出來的印子——每一步都清晰整齊,深淺均勻,一看就知道這條狗的興奮度上了兩檔,已經在往外擴散了。
到了屯子口,趙鐵軍沒急著走遠。他站在石橋上往遠處看了看,西溝方向那片連綿的山坡已經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緩坡,樹冠上掛著雪,枝條被壓彎了三分之一,整片林子比平時矮了半截。他蹲下來在橋頭的雪面上看了一會兒——有幾串新鮮的腳印橫穿過石橋底下的溪谷,朝著山坡方向去了。腳印不大,步幅短,是狍子的蹄印。雪下了不到一夜,狍子已經出來活動過了。
黑風在橋頭上等著,尾巴的擺動頻率快了不少。趙鐵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把土銃的揹帶調緊了一截,朝著西溝的方向邁步走去。黑風立刻躥到了前面,鼻尖貼著雪面走了幾步,又抬起來朝空中嗅了嗅,然後轉身沿著山坡底部的溝沿往西方向去了。趙鐵軍跟上去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雪地裡的腳步聲幾乎完全被雪吸收了,每一步踩下去只有一聲輕微的,比他秋天走山路時的動靜小了不止一半。這讓他想起前世在雪原上的巡邏——雪是最好的消音器,也是最誠實的記錄儀。
走了大約三四里地,雪深的地方已經沒過了腳踝,最深處快到小腿肚子了。王建軍從屯子裡追上來的時候呼哧帶喘的,鼻尖凍得通紅,兩隻手縮在袖筒裡,走幾步就要吸一下鼻子。他追上趙鐵軍的時候差點在雪地裡滑了一跤,扶住路邊一棵樹站穩了,嘴裡冒出一連串白氣:鐵軍哥你走太快了!我在後面喊你半天你沒聽見!
趙鐵軍停住步子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來了?
今兒第一場雪,你肯定要進山。王建軍吸了吸鼻子,把袖筒裡的手抽出來搓了搓,我尋思著你一個人不夠,來看看能不能搭把手。他說著從腰上解下一隻布袋,裡頭裝著幾隻烤好的土豆,還熱著,隔著布袋子冒著白氣,帶著呢,中午吃的。
趙鐵軍看了看他凍得通紅的鼻尖和耳朵,沒有讓他回去。王建軍把布袋重新系回腰上,跟到趙鐵軍旁邊。兩個人踩著黑風的腳印繼續往西溝方向走。黑風在前面跑了一段又折回來,圍著兩人轉了一圈,然後繼續往前躥。它的興奮勁兒完全上來了,在雪地裡撒歡似的連著躥了幾個來回,爪印在雪面上畫出一大片凌亂的弧線,然後才重新找到追蹤的方向,穩穩當當地走在了前面。
走到西溝北坡那片林子邊緣的時候,趙鐵軍停住了。面前的雪地上橫七豎八地交錯著好幾串新鮮的蹄印,其中兩串又大又深,步幅寬,陷進雪裡的深度比狍子印多出一倍不止。趙鐵軍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那串大蹄印的邊緣劃了一下——野豬,體型不小,從坡頂下來的,沿著溝邊的緩坡一路往溪谷方向去了。腳印邊緣的雪還沒有被風吹圓潤,新鮮得像是天亮前剛走過的。
趙鐵軍把土銃從背上順到手裡,拍了拍黑風的腦袋:找著了?
黑風已經蹲在那串野豬蹄印前面了,尾巴微微翹著,耳朵朝前轉著,等趙鐵軍走近了,低頭在蹄印上聞了聞,然後抬頭看著他。趙鐵軍順著腳印的方向看過去,那頭豬顯然是下到溝底去喝了水又原路返回了,它在雪地上走出的路線清晰得像一條虛線標出來的道路。順著這條路,即使隔著一座山樑也能追到它的窩。
趙鐵軍站起來,往那片狍子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野豬蹄印延伸的方向。黑風在他腳邊蹲著,等著他決定方向。趙鐵軍看了幾息,把槍重新挎回背上,衝黑風打了個手勢。
先不急打,讓雪再下兩天。野豬要在雪地裡跑,跑不了多久就會停。趙鐵軍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看了一眼身後綿延的雪坡和遠處被雪覆蓋的群山輪廓,這兩天先把這片溝的獸道摸一遍,看看有多少東西在動,再挑大的下手。
王建軍跟在他身後,吸了吸鼻子:那今天不打了?
不打。先看。趙鐵軍蹲下來在雪地上畫了幾道簡略的線,標了幾個點,等雪徹底坐住了,獵物跑不動了,才好堵。
王建軍蹲在他旁邊,看了看雪地上那幾道線,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影。雪還在下,比剛才小了一些,但天色更沉了,遠處的山脊線幾乎融進了灰白色的天幕裡,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山。黑風站在幾步外,尾巴翹著,耳朵豎著,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它也不抖,就那麼站著,看著趙鐵軍和王建軍在雪地上比劃著那些線條和標記,毛茸茸的脊背上積了一小片白。
趙鐵軍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雪,把土銃重新順到背上,轉身往回走了幾步。黑風跟上他,在他腳邊的雪地上踩出一排新鮮的爪印,整整齊齊的,每一步都踩在趙鐵軍的腳印旁邊。雪依然安靜地落著,蓋住了他們來時的足跡,也蓋住了遠處山脊線上那些模糊的輪廓,把整片山林包裹進了一層綿密的白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腳踩在雪面上發出的細碎的聲在風裡散開,又被飄落的雪花壓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