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粥喝完,趙母從屋簷底下掏出了一串蒜辮子。
蒜辮子是秋天收蒜的時候編的,一頭一頭紫皮大蒜交錯著編進幹蒜稈子裡,掛在屋簷底下陰涼通風的地方風乾了小半年。趙母把那串蒜辮子解下來的時候,乾透了的蒜皮簌簌地往下掉碎屑,在雪地上落了薄薄一層紫白色的粉末。她拎著蒜辮子進了灶房,擱在案板上,從櫃子裡翻出一隻半大的粗陶罈子,壇口用油布扎著,解開油布往裡看了看,又伸手探了探壇底的乾溼度,確認罈子是乾淨的。
泡臘八蒜。趙母把罈子放在灶臺邊上,衝著裡屋喊了一聲,都出來剝蒜,人多剝得快。
趙鐵軍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趙大山,林秀蘭跟在後面。趙母已經在灶臺邊擺了幾隻搪瓷盆和一堆小碟子,把蒜辮子拆散了,紫皮大蒜滾了一案板。趙鐵軍把趙大山放在炕上的被垛中間,圍了一圈被子讓他靠著,然後回到案板邊坐下。林秀蘭在他旁邊坐下來,一家人在灶臺邊圍了一圈。
趙母先拿起一頭蒜,用手指捏住蒜頭根部一擰,蒜皮裂開一道縫,順著裂縫往兩邊一撕,整層紫皮就脫落下來,露出裡頭白生生的蒜瓣。她把剝好的蒜瓣擱進搪瓷盆裡,又拿起第二頭。
趙鐵軍也跟著剝。他的手指頭粗,剝蒜的時候不如趙母利索,但他有他的法子——拿刀背把蒜頭拍一下,蒜皮震鬆了就好剝得多。他拍了幾頭蒜,紫皮裂成了幾瓣,手指頭順著裂縫一搓,蒜瓣就滾出來了,比硬摳快了不少。林秀蘭在旁邊剝得仔細,先把蒜頭掰開成瓣,再把每一瓣的皮從根部往上揭,剝出來的蒜瓣完整光滑,沒有一處破皮。
趙大山在炕上靠著被垛坐著,兩隻小拳頭攥著被角,眼珠子在灶臺邊幾個人的手上來回轉著。他看見大家都在埋頭剝蒜,自己也在被子上抓了兩下,像是想模仿什麼動作,抓了兩下沒抓著東西,嘴裡了兩聲,小腿在被窩裡踢騰著。
趙母一邊剝蒜一邊唸叨:臘八蒜就得臘八這天泡,早一天晚一天都不靈。臘八泡的,到了年三十正好變綠,綠得透亮,脆生生的一點不辣,配著年夜餃子吃,一口餃子一口蒜,那才叫過年。她把剝好的蒜瓣攏進盆裡數了數,又拿了幾頭蒜遞給林秀蘭,蒜瓣不能有傷的,傷了皮泡出來就發黑。剝的時候小心著點,別摳破了。
林秀蘭接過來,手上的動作放得更輕了。她把每一瓣蒜的外皮完整地揭下來,連根部的硬痂都掐掉了,露出來的蒜瓣光潔白淨,沒有一點擦傷。
趙鐵軍拍了幾頭蒜之後也放慢了速度。他剝好一瓣蒜擱進盆裡,偏頭跟林秀蘭說了句:等過年的時候,咱家的餃子就著這壇臘八蒜吃。我小時候吃過一回,翠綠翠綠的,咬一口脆生生的,配著熱餃子蘸醋吃。
林秀蘭手上剝著蒜,低頭笑了一下:我還沒吃過臘八蒜呢,以前家裡泡不起,醋都捨不得買。
今年泡了。趙鐵軍剝完一頭蒜,把蒜瓣擱進盆裡,泡兩大罈子,吃到開春都夠。
趙母在旁邊聽著,手上沒停,嘴也沒停:醋得用老陳醋,米醋泡的不綠。咱家這罈子醋是你爹上個月從供銷社換回來的,老陳醋,顏色深,味兒也正。要是用米醋,泡到年三十還是白不呲啦的,根本變不了色。她把案板上的蒜皮攏成一堆掃進簸箕裡,又開啟櫃子把那隻醋罈子搬出來擱在灶臺上。
一家人剝了一個多時辰,搪瓷盆裡的蒜瓣堆成了小山。趙母把蒜瓣倒進粗陶罈子裡,蒜瓣在壇底堆了將將半罈子,然後她抱起那壇老陳醋,沿著壇口慢慢往裡倒。深褐色的醋液浸過蒜瓣的邊緣,順著蒜瓣之間的縫隙往下滲,罈子裡的顏色從白變成了琥珀色,蒜瓣在醋液裡浮浮沉沉地翻了幾轉,慢慢沉到了壇底。
醋倒到沒過蒜瓣一指寬的高度,趙母停住了。她拿一雙乾淨筷子伸進罈子裡攪了兩圈,讓每一瓣蒜都被醋液浸透了,然後把壇口用油布蒙上,再用細麻繩紮緊了壇口,又拿一塊厚棉布把罈子周身裹了一圈,搬到灶房最裡頭的牆角放好。那個位置不冷不熱,不挨著灶膛的明火,也不會凍著。
行了。趙母拍了拍手上的醋漬,彎腰把那壇臘八蒜的位置又挪了挪,讓壇底墊著的乾草更平整一些,就等著它變綠了。臘八泡的年三十開壇,到時候你看,翠綠翠綠的。
趙鐵軍蹲在旁邊,看著牆角那口被棉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粗陶罈子,伸手輕輕轉了一下罈子讓它貼著牆根擺正了。你可爭點氣,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對一罈子蒜說話,綠得漂漂亮亮的。
趙母在旁邊地笑了一聲:你跟你爹一個德行,當年你爹頭一回泡臘八蒜的時候也蹲在那兒唸叨了半天。
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碎屑,沒有接話。他走到案板邊把散落的蒜皮攏進簸箕裡端出去倒了,回來的時候看見趙大山還在炕上坐著,小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攥了一瓣他沒注意掉在炕沿邊的生蒜,正往嘴裡塞。趙鐵軍兩步跨過去把那瓣蒜從他手裡輕輕抽了出來,蒜瓣上已經沾了一小片溼漉漉的口水。趙大山的嘴空了,愣了一瞬,然後癟了癟嘴,看見趙鐵軍的臉湊過來,又咧開嘴了一聲,伸手去夠趙鐵軍的下巴。
趙鐵軍把蒜瓣擱在灶臺角上,彎腰把趙大山抱起來。孩子在懷裡蹬了兩下腿,手攥住了趙鐵軍新棉襖的領口,攥得很緊,小臉湊過來在趙鐵軍的下巴上蹭了蹭。趙鐵軍一隻手託著他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抱著他在灶房裡慢慢轉了一圈。窗外院子裡雪光映著午後的日光,光線穿過窗紙灑在灶臺和牆角的粗陶罈子上,把油布封口的褶皺照得明暗分明。牆角那壇臘八蒜靜靜地蹲著,棉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壇口紮緊的細麻繩繃著微弱的亮光,在從窗紙透進來的下午日光裡泛著暖融融的褐黃色。壇身靠著的牆根底下有一道細細的水漬,是早上化了的雪水順著牆根滲進來的,在牆角洇了一小片深色,離壇底還有一巴掌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