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殺年豬。
天還沒亮透灶房裡就亮起燈了,趙母蹲在灶膛前把火燒得旺旺的,兩口大鐵鍋同時架在灶上,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把新糊的窗紙蒸得霧濛濛一片。趙鐵軍把櫃子底下那隻養了大半個月的肥豬趕了出來,那豬是秋天的時候從鄰屯換來的,從入冬就養在院子後面的豬圈裡,餵了三個多月的苞米和泔水,膘足足長了三指厚,走起路來肚皮幾乎蹭著地面。
屯裡來幫忙的人天剛亮就陸陸續續到了。劉嬸子端著一盆新蒸的饅頭先到的,把盆擱在灶臺上就挽起袖子去燒水了。孫老四扛著一把褪毛用的刮刀跟在後頭,李木匠揹著半扇舊門板來當案板使,王建軍來得最晚,跑得一頭汗,進門先喊了一聲鐵軍哥我沒來晚吧。
殺豬的案板架在院子中間的空地上,是李木匠帶來的那半扇舊門板,洗得乾乾淨淨的,底下墊了兩條長凳,穩穩當當的。趙鐵軍蹲在案板旁邊,把獵刀從皮鞘裡抽出來,拿磨石在刃口上最後蹭了兩下。刀鋒在晨光裡泛著青白色的冷光,他用拇指肚試了試刃口的鋒利度,然後站起來,走到豬圈門口。
那頭肥豬已經被趕出來了,站在院子裡,四條腿釘在泥地上,耳朵扇動著,鼻孔翕張著,像是在聞周圍的動靜。孫老四和李木匠一左一右靠近它,一人攥住一隻耳朵,另一人從側面一推豬的屁股,肥豬哼哧了兩聲,被推得踉蹌了幾步,方向正對著案板。王建軍在背後搭了一把手,三個人合力把豬按上了案板,豬的四條腿被繩子緊緊綁住。
趙鐵軍走到案板邊站定。他的呼吸穩住了,獵刀握在右手裡,左手的指尖輕輕按在豬下頜氣管旁邊那道最薄的位置上。周圍的說話聲在這一瞬間低了下去,所有人都退開半步,讓出一小片空檔。趙鐵軍的刀尖抵住那道位置,手腕往下一沉,刀鋒乾脆利落地切進了豬頸。緊接著他手腕翻轉,刀尖往上一挑,氣管和血管同時被割斷,血從斷口處湧出來,帶著熱氣澆進案板下面早已備好的搪瓷盆裡。血柱衝在盆底發出的聲響,暗紅色的液體在盆裡打著旋,熱氣在冷空氣裡騰成一團白霧。
孫老四在旁邊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佩服。
趙鐵軍的刀已經收了回來,在案板邊沿蹭了蹭血,插回皮鞘裡。豬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抽搐的幅度從劇烈慢慢減弱,最後徹底安靜下來,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趙母從灶房端了一盆熱水出來,潑在豬身上,趙萬山蹲在案板旁開始指揮褪毛:水不能太燙,皮會爛,燙手就行!劉嬸子端來的那盆饅頭被擱在灶臺上冒著熱氣,白騰騰的,襯著院裡子那頭剛剛被褪去黑毛露出白嫩豬皮的肥豬,在臘月清早的陽光裡泛著一層油脂的光。
李木匠和孫老四輪流上陣刮豬毛,刮刀貼著豬皮地響著,黑色的鬃毛一片一片地被刮下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厚皮。趙鐵軍蹲在旁邊把刮下來的豬毛攏成一堆,用簸箕端出去倒在牆根的雪地裡,黑風蹲在遠處看著,尾巴掃了一下地面,沒敢湊近。毛褪乾淨之後,趙鐵軍重新上了案板。他用刀沿著豬肚皮的正中線從咽喉一路切到尾根,腹腔敞開之後熱氣騰騰地往外冒著白汽。他開始摘內臟——先把板油整片撕下來,白花花的油層足有兩指厚,擱在盆裡沉甸甸的。心肝肺依次摘出來,用清水衝了衝碼在案板另一頭。胃和腸子整副取出來,趙鐵軍蹲在井臺邊用溫水翻洗腸子,一根一根捋過去,把裡面的殘渣衝乾淨,翻出來的腸壁薄得透光。
腸子洗好了給我,趙母站在灶房門口喊了一聲,今天灌血腸!趙鐵軍把洗好的腸子端過去放在灶臺上。趙母已經把豬血接進了大盆裡,血還在溫熱狀態,她往裡加了鹽和花椒水,又抓了幾把蕎麥麵撒進去,用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了半個時辰,直到血糊糊變得黏稠掛勺。趙萬山蹲在灶臺邊把灌好的血腸一節一節用棉線紮緊,一圈白一圈紅地在案板上碼成整齊的幾排。
豬肉分了三堆。一堆是年夜飯用的,五花肉、肋條、前腿,留得最大塊。一堆是送親戚的,每家二斤三斤不等,用幹玉米皮包了紮好口。一堆是醃臘肉用的,後腿和脊背上的好肉用鹽和花椒抹勻了,碼進缸裡壓上石頭。趙鐵軍從分好的肉堆裡切了一條後腿肉,足有七八斤重,用幹玉米皮裹了遞給王建軍:拿回去給你爹,過年燉了吃。
王建軍站在案板旁邊,接過來的時候兩隻手捧著重重的肉包,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沒有多推辭,把肉包抱在懷裡,聲音比平時粗了一點點:謝了鐵軍哥,我回去就跟我爹說這是你給的。
下午灶房裡燉起了一大鍋殺豬菜。五花肉切厚片,酸菜切細絲,血腸切厚片,粉條泡軟了,一層肉一層酸菜一層粉條碼進大鍋裡,加水加薑片和幹辣椒,鍋蓋一扣小火慢燉。香氣從鍋蓋的縫隙裡一縷一縷地鑽出來,把灶房裡的空氣染得油潤潤的。趙母掀鍋蓋翻攪的時候,白氣裹著濃郁的肉香衝出來,連趴在灶房門口的黑風都站起來走了一步,又被蒸汽嗆得打了個噴嚏退了回去。
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手上的油和血水洗乾淨了。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看見院子裡豬肉已經分好了碼在各自的容器裡,案板也撤了,李木匠扛著門板回去了,孫老四拎著他那份肉哼著小調走了。院子裡的雪地被踩得亂七八糟,但灶房裡的鍋正冒著熱氣,新糊的窗紙上映著灶膛裡跳動的火光。
趙萬山端著趙大山站在灶房門口,讓孫子的臉朝著灶臺的方向。趙大山的小鼻子抽了抽,像是被那股子肉香味逗著了,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兩隻小手在空氣中抓著什麼。趙萬山低頭看著孫子,嘴角掛著一道鬆弛的弧線,跟站在旁邊洗手的趙鐵軍說了一句:今年這個年,過得像個年了。趙鐵軍甩了甩手上的水,沒有接話,把洗完的獵刀擦乾插回皮鞘裡,然後走到灶臺邊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鍋裡的殺豬菜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酸菜的醇香裹著五花肉的油脂香混著血腸的鮮在熱氣裡翻騰,白氣從鍋沿蒸騰起來,在暮色降臨的灶房裡打著旋升上去,碰著房梁和牆角貼的新窗紙,化成一排細密的水珠順著窗框慢慢滑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