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入了缸,年豬分了肉,灶房裡的灶膛連著燒了好幾天,屋裡屋外都暖融融的。臘月二十九早上,趙鐵軍蹲在灶房門口把鞋帶緊了緊,抬頭看見門框兩側去年貼的春聯已經褪了色,紅紙泛著灰白,邊角被風吹得捲了起來,露出底下的門框木頭。上聯只剩半截,下聯的橫批裂了一道大口子,被去年的風颳成了兩半。
鐵軍,把你爹櫃子底下的硯臺翻出來。趙母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卷紅紙,今兒該寫春聯了。再不寫年三十就貼不上了。
趙鐵軍轉身進了裡屋,從櫃子底層翻出一方舊硯臺。硯臺是石頭的,邊角磨得圓潤,底上還殘留著去年沒刷乾淨的墨漬。趙萬山跟著進來,從櫃子頂上取下一截舊墨條,墨條上還帶著去年的灰,手指頭蹭了一下留下一道黑印子。趙萬山把墨條遞過來的時候看了趙鐵軍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出去抱趙大山了。
趙鐵軍在灶臺上接了半碗清水,把硯臺裡的陳墨涮洗乾淨了,倒掉髒水,添了清水,把墨條握在手裡在硯臺面上慢慢打著圈。墨條蹭著石面發出的細響,清水慢慢變渾變黑,墨汁的濃度一點一點地濃稠起來。趙鐵軍磨墨的動作不快不慢,手腕穩當,每一圈都走到硯臺中心才收回來,讓墨汁在硯池裡均勻地聚攏。磨了約莫一刻鐘,墨汁已經濃得發亮了,水面能映出人的影子,聞起來有一股乾淨的松煙味。他把墨條擱在硯臺邊沿上,展開那捲紅紙在案板上壓平了,裁成三副對聯的尺寸,又裁了幾條窄的做橫批。
林秀蘭抱著趙大山坐在炕沿邊,正好能看見灶臺邊趙鐵軍俯身在案板上的動作。趙大山今天穿了那件新做的小棉襖,深藍色的,領口白邊,靠在母親懷裡安靜地啃著自己的一截小手指頭,眼睛跟著趙鐵軍手上的動作轉著。趙鐵軍把裁好的紙在案板上鋪平了,拿一根筷子當鎮紙壓住紙的上沿,提起筆來蘸飽了墨。筆尖落在紅紙上的第一劃,趙鐵軍的手腕微微一沉,一道粗實的橫畫從紙上鋪開,收尾處頓了一下再提起來,力透紙背。他接著落了第二字、第三字,筆勢連貫,字與字之間的間距勻稱舒展,每一筆都穩當利落。
上聯寫完,他換了張紙寫下聯。寫到最後那個字的時候,筆尖帶了一點飛白,收尾處微微上揚,整個字的姿態像是被什麼提了一下。橫批的紙短,他用更緊湊的筆勢把豐衣足食四個字寫完了,四個字擠在一起但互不侵擾,橫平豎直,筋骨分明。
趙鐵軍把筆擱在硯臺邊沿上,退後半步看了看案板上那三副對聯——紅紙黑字,墨跡還溼著,在白氣氤氳的灶房裡顯得格外醒目。林秀蘭抱著趙大山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從上聯掃到下聯,在下聯中間停了停,又看了橫批的四個字,嘴角翹了一下。
寫的啥?她問。
大山深處獵戶旺,黑水河畔農家歡。橫批豐衣足食。
林秀蘭看了那幾行字幾息,點了點頭,低頭跟懷裡的趙大山說了一句:你爹寫的,認識不?趙大山當然不認識,但他的手已經伸出去夠紙上那隻沒幹的墨字了,被林秀蘭眼疾手快地拉了回來,手指頭差一丁點就碰到了字的最後一捺。
趙萬山抱著趙大山站在旁邊看完了全程,他自始至終沒有出聲,等趙鐵軍放下筆才走近了一步,低頭看著案板上那兩聯字。他的目光在每一個字上都停了一下,最後定在上聯的字上。那字方正硬朗,最後一筆彎鉤收得乾淨利落,連著右邊豎鉤彎的筆勢一氣呵成,字形沉著,氣韻貫通。
這字比你人強。趙萬山說。他說完之後把趙大山換了個胳膊抱著,又看了那副對聯幾眼,嘴角動了一下,轉身走開了。
趙鐵軍蹲在案板邊把寫好的對聯放在通風處晾著墨,準備等幹了再貼。王建軍推門進來,進門先喊了一聲鐵軍哥你寫春聯了?,然後湊到案板前一看,愣了一下,彎腰湊近了看了好一陣子,直起腰來的時候眼睛亮著:鐵軍哥!你這字寫得也太好了吧?比我爹寫的強一百倍!能不能給我家也寫一副?
趙鐵軍正在洗筆:你家要寫啥?
就……就寫個平安富貴的,都行!王建軍搓了搓手,從兜裡掏出一卷紅紙來——他自己帶來的,顯然是有備而來,我家那舊春聯去年貼上去的時候就寫歪了,貼著看著彆扭了一整年,今年怎麼著也得換副像樣的。
趙鐵軍把洗好的筆擱在硯臺邊上,接過王建軍遞過來的紅紙裁了一副對聯的尺寸,提筆蘸墨,略一沉吟,落筆寫道:平安二字值千金,和順滿門添百福。字寫得比剛才的春聯更緊實一些,筆畫收得含蓄,但筋骨依然清晰。寫完了下聯他想了想,又在橫批紙上寫了吉祥如意四個字。王建軍在旁邊看著他寫完,等墨跡稍幹了一些就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兩隻手捧著紙的兩端,像端著什麼容易碎的東西,嘴裡唸叨著夠我家沾一年才氣了。
林秀蘭抱著趙大山在炕沿邊坐著,從王建軍進來之後她就沒有再湊過來看,但她坐著的位置正好能看見案板前趙鐵軍低頭運筆的側臉。他握筆的姿勢端正穩當,左手虛按著紙面,右臂懸著腕子起落利落,整個人站在灶臺的油燈和晨光交錯的明暗裡,連低頭時睫毛在臉上的投影都清清楚楚的。她看了好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懷裡的趙大山,趙大山正攥著她衣襟上的扣子來回拽著,嘴裡了一聲,像是在跟她說些什麼。
春聯的墨晾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徹底乾透。趙鐵軍端著一碗漿糊出來,趙萬山已經站在門框邊上了,手裡拿著上聯,比了比門框兩側的高度,讓趙鐵軍先把門框上舊對聯的殘紙揭乾淨了,再用刷子刷上漿糊,把新對聯的上聯對齊門框右側貼上去,用手掌從中間向兩邊抹平,壓了壓實,確保紙面沒有氣泡和褶皺。上聯貼完貼下聯,橫批居中對齊門楣正中央,漿糊刷足了,貼上之後拿手按了三遍,直到紙面完全服帖。
趙鐵軍退後幾步看了看——紅紙黑字貼在門框兩側,在冬日午後的日光底下鮮亮奪目。大山深處獵戶旺貼在右邊,黑水河畔農家歡貼在左邊,橫批豐衣足食端端正正地懸在門楣上方。趙母從灶房出來看了一眼,抬手把橫批紙最下角翹起來的一小片紙角按平了,退後兩步跟趙鐵軍並排站著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回去繼續忙活了。院子裡貼了新對聯的灶房門在一整排灰撲撲的土牆和茅草屋頂之間顯得格外扎眼,紅紙黑字在雪地裡反著光,襯著屋簷下掛著的一排凍豆包和牆根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把臘月二十九的午後襯得亮堂堂的。趙萬山蹲在臺階邊把剩下的漿糊碗刷乾淨了擱在窗臺上晾著,站起來看了一眼門框上的春聯,眯著眼把上聯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揹著手轉身回了屋裡,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後背也比平時挺直了那麼一點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