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天沒亮就起了。灶臺邊已經擺好了昨天備好的食材——五花肉、肋條、前腿肉各切了一盆,野雞是前天從西溝套回來的,收拾乾淨了用鹽搓過,擱在盆裡晾著。酸菜缸裡撈了兩棵大酸菜,幫子透亮,黃澄澄的,泡在清水裡去了多餘的酸氣。粘豆包從雪地缸裡取了一蓋簾回來,解凍了擱在案板上,一個個圓鼓鼓的,表面還帶著霜。
趙母蹲在灶膛前把火升起來。兩口大鐵鍋同時架在灶上,一口鍋燉肉,一口鍋燉雞。趙鐵軍站在灶臺前,從五花肉塊裡挑了一塊肥瘦最勻稱的,冷水下鍋焯了一道,撇了浮沫撈出來控幹。鐵鍋燒熱了放了一勺豬油,油化了之後丟了幾塊冰糖進去,小火慢慢熬著。冰糖在油裡慢慢融化,先是冒細泡,然後顏色從透明變成淺琥珀色,最後變成了深褐色的糖漿,在鍋底泛著一層亮光。趙鐵軍把焯好的肉塊倒進去翻炒,每一塊都裹上糖色,肉皮在鍋裡響著,醬紅色的油光從鍋沿漫開。
糖色炒勻了之後加醬油、老薑片、八角、幹辣椒,倒熱水沒過肉塊,蓋上鍋蓋轉小火慢燉。另一口鍋裡,野雞已經下了鍋,和泡好的幹榛蘑一起燉著,薑片和蔥段鋪在湯麵上,清水燒開之後轉小火慢慢煨著,湯色從清亮漸漸變白,榛蘑的野香和雞肉的鮮味在灶房裡瀰漫開來。
趙母在旁邊的案板上切酸菜。她刀工利索,酸菜幫子先片成薄片再切成細絲,刀落在案板上響著,酸香味從刀口處散出來。切好的酸菜用豬油炒了兩遍,炒到酸菜表面微微發乾、油光冒出來,加水和粉條,再把血腸切厚片碼在酸菜上面,蓋上鍋蓋燉著。
趙鐵軍騰出手來開始做鍋包肉。這是野豬裡脊肉切成的薄片,每片都拍鬆了,用鹽和料酒醃了一刻鐘。調碗汁——醋、糖、醬油、水澱粉,比例他按照上輩子在部隊炊事班學過的方子調,酸中帶甜,薄芡掛汁。鍋裡油燒熱了,肉片裹上幹澱粉下鍋炸,第一遍炸到定型撈出來,油溫升上去再復炸一遍,直到外皮金黃酥脆。炸好的肉片撈出來控油,鍋裡留底油爆香蒜片,倒入碗汁燒到起泡,把肉片倒進去快速翻炒,讓每一片都均勻裹上芡汁,出鍋裝盤。肉片金黃酥脆,芡汁油亮透明,酸甜的氣味在灶房裡格外提神。
涼拌山野菜是林秀蘭幫著拌的。她坐在灶臺邊的小凳上,把焯好的野菜攥幹水分,切碎了擱進碗裡,加蒜末、醋、醬油、一勺辣椒油,筷子拌勻了,菜色碧綠,紅油潤亮,看著清爽解膩。
天黑之前,灶房的炕桌上已經擺滿了。正中一大盆紅燒肉,肉塊油亮亮的醬紅色,堆得冒尖,肥肉部分半透明,瘦肉浸透了汁水,筷子一戳就微微顫動。旁邊一盆小雞燉蘑菇,野雞燉得酥爛脫骨,榛蘑吸飽了湯汁漲得肥嘟嘟的,湯麵上一層金黃色的油花。酸菜白肉血腸是大盆裝的,酸菜燉得綿軟,五花肉片碼得整整齊齊,血腸切厚片鋪在上面,熱氣騰騰的。鍋包肉單獨裝了一盤,焦黃色的肉片疊著,芡汁在燈光下亮晶晶的。粘豆包碼在粗瓷盤裡,白胖胖的糰子整齊排著,旁邊擱了一碟白糖。涼拌山野菜放在桌角,碧綠的菜絲襯著紅辣椒油,在滿桌葷腥裡格外清爽。
炕桌坐不下這麼多人,趙鐵軍又在炕沿邊加了一隻小凳,讓趙母坐在那兒方便盛飯端菜。趙萬山坐在炕桌最裡頭的正位上,膝蓋邊上靠著趙大山——趙大山被裹在一床小棉被裡靠著被垛坐著,小臉衝著滿桌的菜,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嘴微微張著,聞著滿屋子混合的菜香,兩隻小手攥著被角,身子微微往前傾。
趙鐵軍在灶臺邊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他掃了一眼炕桌上的菜,拿起筷子,先給趙萬山夾了一塊紅燒肉擱在碗裡,又給趙母夾了一塊鍋包肉,再給林秀蘭碗裡添了一勺小雞燉蘑菇的湯,最後才給自己夾了一塊紅燒肉,低頭吃了起來。
趙萬山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酒杯是半碗苞米燒,他端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碗裡琥珀色的酒液,仰頭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時候臉已經開始微微泛紅了。他夾起碗裡那塊紅燒肉嚼了,嚼完之後又把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時候嘴角掛著一道淺淺的弧度。
這肉燉得爛糊。他說了一句,又夾了一塊,嚼著嚼著話就多了起來,我小時候,你奶奶燉紅燒肉也是這個顏色,她用的糖色比你熬得深,醬油少放兩滴,出來是黑紅色的。那會兒家裡窮,一年到頭就過年能吃上一回肉,你奶奶把肉燉好了先供祖宗,供完了才端上桌……
趙母在旁邊笑著打斷他:你爹喝了兩杯就開始翻老賬了,三十年了年年說這一段。但她嘴上數落著,手裡卻給趙萬山的酒杯又續了半碗苞米燒。趙萬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繼續絮叨著,說起他小時候過年放鞭炮把棉褲燎了個窟窿的事,說起他十來歲的時候跟著大人去鄰屯拜年蹭了一兜子瓜子的舊事。趙母在旁邊聽著,嘴角一直翹著,偶爾插一句你那是蹭的?你那是偷的。
林秀蘭坐在趙鐵軍旁邊,懷裡抱著趙大山。趙大山靠在母親懷裡,小腦袋微微歪著,眼皮開始一搭一搭地往下沉。滿屋子的菜香、說話聲、酒杯碰撞的細響在他耳邊混成一片溫暖的嗡嗡聲,他攥著林秀蘭衣襟的小手漸漸鬆了,頭往母親胸口一歪,閉著眼睡了過去。林秀蘭低頭看著兒子睡著的小臉,輕輕把被角給他攏了攏,讓他靠得更安穩些。
趙鐵軍把盤子裡最後一塊鍋包肉夾起來擱進嘴裡嚼了,然後把筷子放下。他看了一眼炕桌對面趙萬山端著酒杯微紅的臉,又看了一眼旁邊趙母正夾著一塊粘豆包蘸白糖、嘴上還跟趙萬山拌著嘴,再看一眼林秀蘭低頭抱著趙大山時側臉的線條。他把目光收回來,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苞米燒衝勁大,但他嚥下去的時候沒皺眉頭。
黑風趴在灶房門口,面前的地上擱著一根大棒骨。棒骨是紅燒肉鍋裡剔出來的豬後腿骨,帶著厚厚的筋頭和幾塊沒剔乾淨的肉,燉了兩個鐘頭,筋已經酥爛了。黑風趴在那兒兩隻前爪攏著棒骨慢悠悠地啃著,低頭專心對付骨頭上的筋和肉,尾巴時不時掃一下門檻邊的灰,耳朵朝灶房裡轉著,聽著裡頭杯盤碰撞的響動和說話聲。
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灶臺上的碗碟已經撤了大半,剩了幾盤殘羹擱在案板上等著收。炕桌上的酒杯還沒收,趙萬山靠在炕桌邊沿打盹,嘴角的弧度還掛著,面前那半碗苞米燒已經涼了。趙母在灶臺邊把剩下的粘豆包收進盆裡,林秀蘭抱著趙大山已經回了裡屋,裡屋的門簾子合著,透出來昏黃的油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