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的碗筷收了大半,灶臺上的殘羹冷炙被趙母歸攏進了幾隻碗裡,用籠布蓋著擱在灶臺角上。炕桌上的酒杯還沒撤,趙萬山靠在那兒打盹,苞米燒的後勁兒讓他的臉頰一直泛著紅,呼吸均勻,胸口微微起伏著,手裡還虛握著那隻空碗的碗沿。
趙鐵軍從櫃子頂上摸出一掛小鞭炮。紅紙裹著的炮仗捆成一小把,紙捻子搓得緊實,從紙捆中間伸出來一截。鞭炮不大,是上次從供銷社換年貨時劉大拿順手搭的,說是今年新進的貨,比往年的響。趙鐵軍把鞭炮拿在手裡掂了掂,揣進棉襖口袋裡,推開灶房門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雪光滿地的,月色被薄雲遮了半邊,灰白色的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院牆、柴火垛和老榆樹的枝椏都勾出了清晰的輪廓。趙鐵軍蹲在院子中間的空地上,把鞭炮從口袋裡掏出來,在雪面上擺直了,紙捻子的一端朝外。他從兜裡摸出一根火柴划著了,火光亮起的瞬間映出他蹲在雪地裡的影子,被月光和火光拉成了一道長條投在身後的雪面上。
火柴湊近紙捻,捻子地燒起來,冒出一小股白煙。趙鐵軍站起來後退了兩步,兩秒之後,噼裡啪啦的爆裂聲在院子裡炸開了。紅紙裹著的炮仗一個接一個爆開,火星子四濺,在雪地上彈跳著,悶實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傳出去老遠,把屋簷下掛著的冰溜子都震得微微晃了一下。
爆裂聲落下之後,安靜的院子裡從灶房門口傳來一聲短促的——趙大山被聲響嚇醒了,嗓門亮了一下,但緊接著又變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聲,像是從驚嚇很快轉換成了別的什麼情緒。趙鐵軍轉身走回灶房門口,看見林秀蘭抱著趙大山站在門檻邊,趙大山的小臉正衝著院子方向,兩隻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嘴角咧開一個沒牙的笑,兩隻小拳頭攥著林秀蘭的衣領一抖一抖的,像是在為剛才那陣聲響感到興奮。
他咋還笑了?趙鐵軍蹲下來,湊近了看趙大山的小臉。趙大山看見趙鐵軍湊過來,伸手夠他的下巴,嘴裡地叫著,身子在林秀蘭懷裡一蹬一蹬的。趙鐵軍讓他的小手在自己下巴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笑意,抬手把林秀蘭懷裡襁褓的邊角攏了攏。
他轉身往狗窩方向看了一眼。狗窩在屋簷東頭的角落裡,用舊木板搭的,裡面鋪了厚厚一層乾草,頂上苫了一塊破氈布擋雪。黑風平時不常進窩睡,大多時候趴在灶房門檻邊或者屋簷底下。可這會兒狗窩裡有個黑乎乎的身影蜷在裡面,腦袋埋在尾巴里,耳朵壓得平平的,只露出脊背上那一截烏亮的毛。趙鐵軍走到狗窩前面蹲下來,看見黑風正縮在裡面,整個身體繃得緊緊的,尾巴裹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眼睛在外面。他伸手在狗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黑風從尾巴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看了看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
趙鐵軍站起來回到灶房,從灶臺邊上的碗櫃裡翻出一塊早上切好的肉條——紅燒肉鍋裡單獨留下的瘦肉,用油紙包著,本來打算明天炒菜用的。他拿著肉條走回狗窩前面,把油紙揭開,肉條的香味在冷空氣裡散開。他把肉條擱在狗窩前面的雪地上,蹲下來等著。
黑風從尾巴縫裡又看了一眼,鼻頭抽動了兩下。它先是往前探了探腦袋,確認沒有鞭炮聲了,又聞了聞雪地上那根肉條的味道,慢慢從狗窩裡鑽了出來,低頭叼住肉條嚼了嚥下去。趙鐵軍伸手在它後頸上拍了兩下,黑風的尾巴從夾著變成了放平,掃了掃雪地,然後跟在他腳邊重新走回了灶房門口。
一家人重新圍坐到了炕桌邊。趙母把灶臺邊新燒的一壺熱水拎過來,給每人倒了半碗熱水當守歲的茶。趙萬山已經從打盹中醒過來了,接過熱水碗暖了暖手,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開口說起了話。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苞米燒過後的餘勁,但語氣比平時鬆弛許多。
我小時候……他說,過年守歲的時候,你奶奶也是包一蓋簾餃子,一家人圍坐著等天亮。那會兒窮,餃子餡裡見不著幾塊肉,全是白菜,但照樣守到後半夜。
趙鐵軍坐在炕沿邊,面前的熱水碗冒著白汽,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打斷。趙萬山又講起了他十來歲那年除夕的事——他跟他爹去鄰屯走親戚,回來的時候半路上碰見一隻凍僵了的野兔,他爹把兔子揣在懷裡帶回了家,第二天初一的餃子餡裡多了一把兔肉絲。那是我吃過最香的餃子。趙萬山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掛著的弧度比剛才深了一線,端著熱水碗的手在碗沿上慢慢轉著。
趙母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隻小小的紅紙包。紅紙是裁春聯剩下的邊角料疊成的,四四方方,捏在手裡扁扁的。她走到炕邊,把紅紙包塞進了趙大山襁褓的邊縫裡,掖了掖,正正好卡在襁褓的邊緣和趙大山的小手之間。趙大山的小手指頭碰了碰紅紙的邊角,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新的觸感,攥住了那個紙包的一角,攥了一會兒又鬆開了,紙包還卡在襁褓邊縫裡,紅紙在油燈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
壓歲錢。趙母拍了拍趙大山的後背,給大山攢著,長大了用。
趙鐵軍端著熱水碗坐在炕沿邊,看著趙母把紅紙包塞進趙大山襁褓裡。林秀蘭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已經重新睡過去的趙大山,側頭看了趙鐵軍一眼。炕桌上的油燈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晃晃悠悠的,趙萬山靠在炕桌邊又續了一碗熱水,趙母在灶臺邊把剩下的半鍋熱水端下來,灶膛裡的餘火還在跳著暗紅色的光,把門檻邊黑風臥著的輪廓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趙鐵軍側過頭去,伸手把林秀蘭懷裡趙大山襁褓邊角翹起來的那塊布料按平了,手指頭在布料上停了一瞬。外頭的雪光從門縫裡透進來一線,清清冷冷的。趙鐵軍看著那線雪光映在門檻上的樣子,炕上的熱氣裹著他,手邊是熱水的溫度,懷裡靠著的炕沿上還殘留著年夜飯碗碟撤走之後的餘溫,黏糊糊的,像臘八粥的米油在碗底結了層薄殼。他低頭看了那碗剩了碗的熱水一眼,水面上映著油燈光,晃晃悠悠地碎成了細亮的光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