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在岳父家待了一整天,初三上午趙鐵軍帶著林秀蘭和趙大山回了黑熊溝屯。揹簍空了,趙大山重新裹得嚴嚴實實的,路上又睡了一覺,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了自家院門口。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迎了兩步,尾巴搖著,繞著趙鐵軍腳邊轉了一圈,又湊過去聞了聞林秀蘭懷裡趙大山的襁褓,趙大山的小手從襁褓邊沿伸出來夠了一下狗鼻頭,又縮回去了。
初四歇了一天。灶房裡的菜還剩不少,趙母熱了剩菜餾了豆包,一家人圍著炕桌吃了一頓不緊不慢的飯。屋外頭天灰濛濛的,風從老林子方向灌下來,帶著一股子乾冷的氣息。趙鐵軍蹲在門檻邊把鞋帶緊了緊,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脊線——雪還是白的,但天色比年前亮了一些,連老林子那頭的雲霧都比上個月薄了幾分,風颳過來的方向也開始偏西了。
正月初五天剛亮,趙鐵軍就把櫃子裡的皮子全搬了出來。
皮子有年前沒賣完的存貨,也有幾張開春前新收上來的。他蹲在院子裡把一張狍子皮攤開在石臺上,皮面凍了一冬乾硬了,得先噴水軟化。趙鐵軍端著一碗溫水含了一口,對著皮子表面細細地噴了一層水霧,水珠在皮面上均勻地鋪開,被幹燥的皮板慢慢吸收。他蹲在旁邊等著,手指頭沿著皮板的邊沿輕輕按壓,感覺著皮子在水分滲透下慢慢回軟的變化。
王建軍推門進來的時候,趙鐵軍正在噴第二張皮子。王建軍穿著他那件新棉襖,領子豎著,進了院子先蹲下來看了看石臺上攤開的狍子皮,伸手摸了一下軟化後的皮板表面,毛面光滑柔順,底絨厚實均勻。
這張皮子好,王建軍說,能做襖領子,冬天裹脖子暖和。
趙鐵軍把水碗放下,把那張皮子翻了個面讓他看皮板:好皮子看底絨和板面。底絨厚實密不透風的,冬天抗風;皮板柔韌有彈性的,硝得透,不容易返潮。他指了指甲縫裡掐過的皮板邊緣,你掐一下,能掐出印子又慢慢彈回來的,是好貨。掐不下去的要麼硝過頭了脆了,要麼沒硝透還是硬的。
王建軍伸手試了一下,皮板被他掐了一道印子,慢慢地回彈起來,表面留下淺淺的按壓痕跡。他又掐了一張邊角料子,那塊的皮板硬邦邦的,掐不動,指肚按上去只有一道白印子。這張不行?王建軍問。
這張是當初沒硝透的,皮板還硬的,做東西容易裂。回頭重新回硝一遍,還能救回來,但品相比不上那張好的。
趙鐵軍把兩張皮子疊好收起來,站起來走到院子東牆根底下,蹲下來擺弄一架雪爬犁。爬犁是去年冬天用的,木頭橫樑被雪水泡過之後曬了一冬,乾裂了一道大口子,從中間往兩端延伸了將近一尺長。趙鐵軍用手掰了掰裂口邊緣的木頭,斷茬已經乾透了,沒法再修補了。他回灶房拿了根新木料出來——松木的,二尺來長,粗細跟舊橫樑差不多。他蹲在爬犁旁邊把舊橫樑拆下來,比對好尺寸,用鋸子把新木料截到一樣長,拿砂紙把斷面打磨光滑了,塗了一層桐油防潮,等油幹了把新的裝上去,用木楔子砸緊了接合處。
王建軍蹲在旁邊,看趙鐵軍鋸木頭、打磨、塗油、裝橫樑的全過程。他看到趙鐵軍把木楔子砸進接合縫的時候,敲了兩下又換了個角度再敲了一下,嚴絲合縫地卡進了卯眼裡。鐵軍哥你啥時候學會修爬犁的?
小時候看我爹修過。趙鐵軍把爬犁立起來晃了晃,確認橫樑固定牢固了,放在牆根底下靠好,裂了一條橫樑,換了就能再用一冬。
王建軍蹲在爬犁旁邊又看了兩眼,目光從爬犁上收回來,往院門方向掃了一圈,確認院子裡沒有別人,才壓低嗓門開口:鐵軍哥,老狼溝那事……今年還去不去?
趙鐵軍正在把石臺上的皮子重新疊好收進櫃子裡,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把最後一張皮子疊好碼進箱子蓋好,才轉身看了王建軍一眼,聲音也跟著低下去:去,必須去。
啥時候動身?
等雪化得差不多了,先去看看溝口那頭的情況。要是那棵松樹上的記號還在,說明狼群還在那片活動,沒挪窩。要是記號沒了或者被雪蓋了,得重新摸一遍。趙鐵軍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緊了緊,去歸去,不急這一時半刻。開春之後山上的活多,等把春耕和第一茬山貨弄完了再動手。
王建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在院子裡蹲了一會兒,幫著趙鐵軍把修好的雪爬犁推到屋簷底下,又順手把散落在井臺邊的幾根碎木條拾起來攏到柴火垛邊上。兩人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趙鐵軍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的時候,王建軍已經走到院門口了。他回頭衝趙鐵軍說了一句:那我先回了,回頭有事你喊我。推開院門走了。
趙鐵軍站在井臺邊把剩下的冷水倒進菜地裡,轉身回了灶房。趙母正在灶臺邊和麵,聽見他進來頭也沒抬:老狼溝的事,你們剛才在外頭說了?
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洗手的手頓了一下:媽你聽見了?
隔著窗戶聽見了兩個字。趙母把麵糰翻了個面繼續揉著,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似的,去歸去,心裡有數就行。你爹當年也去過那片溝外圍,回來之後小半年沒再往那個方向走。你自己掂量著來。
趙鐵軍洗完手甩了甩水,站起來在灶臺邊靠了一會兒。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把灶臺上的水汽映得暖融融的。他靠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看見林秀蘭正抱著趙大山坐在炕沿上喂水。趙大山看見他進來,鬆開奶嘴朝他伸手。趙鐵軍走到炕沿邊坐下,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趙大山的小手攥住了他棉襖領口的邊角,攥得很緊,小臉貼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打了個飽嗝兒,又安靜地靠回去了。林秀蘭把空碗擱在炕桌上,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什麼。窗紙外面的天光已經暗下來了,暮色從院子裡的雪面上慢慢收攏回了屋簷和牆根底下,把白日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擦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