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天還是冷的,但跟臘月裡那種能凍掉耳朵的冷不一樣了。院子裡的雪化了些,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地,踩上去黏糊糊的,腳底沾了一層溼泥。屋簷上掛著的那排冰溜子短了一大截,日頭一照就往下滴水,在牆根底下滴出一溜淺淺的小坑,水珠子在坑裡晃著光,等太陽偏西了又凍成薄薄一層冰殼。
趙鐵軍蹲在石臺邊,把櫃子裡最後幾張皮子翻出來攤開晾著。年前出掉了一批好貨,剩這幾張品相一般的,還有兩張狐狸皮和一張野豬皮一直壓在箱底沒捨得賣。日光底下,狐狸皮的毛泛著一層油潤的橘紅色,野豬皮厚實粗糙,邊角有些捲翹。他正把狐狸皮邊角壓平時,院門被人敲了兩下。不是推開的,是叩門的聲音,手指關節磕在門板上,不重,帶著幾分客氣。
趙鐵軍站起來走到院門口,隔著門板問了一聲:“誰?”
門外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說話的那種調子:“請問這是趙鐵軍家嗎?我是從吉林市過來的,姓許,有人介紹我來收皮子。”
趙鐵軍的手搭在門閂上沒有立刻拉開。他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院門外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等個頭,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呢子大衣,領口翻著,頭上戴著一頂深藍色的幹部帽,腳上是一雙擦得乾淨的翻毛皮鞋。那人站在門口,兩手垂在身側,姿態不緊不慢的,不像來踩點的,臉上帶著一點笑意,正等著門開。
趙鐵軍拉開門閂,把院門打開了一半,自己站在門口,沒有讓開。“誰介紹你來的?”
“樺樹溝的張德發張老哥。”姓許的男人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一封信,封皮已經有些皺了,但信封口還封著。他遞過來的時候手指捏著信封的一角,沒有硬往趙鐵軍手裡塞,“張老哥說你這兒有好貨,讓我過來看看。我年前在吉林市那邊收了一批皮子,成色一般,張老哥說你這邊的東西比他見過的都好。”
趙鐵軍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眼。裡面的信紙是舊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的字是鉛筆寫的,字型粗大,跟張德發說話的語氣一個樣——“這是我朋友,你看看。”底下署了張德發的名字,筆跡跟趙鐵軍記憶裡的一致。他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還給姓許的,側身讓開了門口:“許大哥進來說話。”
姓許的進了院子,先在門口跺了跺鞋底的泥,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目光越過石臺上攤開的皮子看了一眼,但沒有急著湊過去看。趙鐵軍搬了一隻凳子放在灶房門口,又轉身從灶臺上倒了碗熱水端過來,擱在凳子旁邊的石臺上。
“跑這麼遠,從吉林市到黑熊溝屯可不近。”趙鐵軍蹲在石臺邊,把狐狸皮的邊角重新壓了壓,讓它重新攤平。
“走了兩天多,先到靠山屯住了一宿。”姓許的端起熱水碗暖了暖手,喝了一口,“張老哥說你這邊皮子硝得好,毛色正,去年有幾個吉林市的收購商來樺樹溝找貨,轉了一圈也沒碰著滿意的。他跟我說,你要是願意出手,價格比黑市的好談。”
趙鐵軍沒有急著接話。他蹲在石臺邊,把狐狸皮翻了個面露出皮板,又拿起野豬皮也翻了一面,擺在石臺前端正的位置。“許大哥你先看看貨。”
姓許的放下熱水碗,在石臺邊蹲下來。他先拿起那張狐狸皮,翻過來看了看毛面,手指頭順著毛流的走向捋了一遍,又翻到皮板面,沿著邊緣捏了捏皮板的柔韌度,最後湊近了聞了聞皮板上的氣味。看完了狐狸皮他放下,又拿起野豬皮看了一遍——野豬皮的毛短硬,皮板厚實,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捏了捏皮板的厚度和邊角有沒有蟲蛀的痕跡。
“狐狸皮不錯,毛色均勻,底絨密實,硝得也透。野豬皮稍微薄了一點,但板面完整,沒有破洞。”姓許的把兩張皮子放回石臺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著趙鐵軍,“我按吉林市的行情收,狐狸皮給你八塊錢一張,野豬皮四塊五。”
趙鐵軍蹲在石臺對面,聽完這個報價沒有馬上接話。八塊錢一張狐狸皮,比黑市的價錢高了一成多,比供銷社的收購價更是翻了一番往上。野豬皮四塊五也比黑市高了幾毛錢。他沒有還價,但也沒有急著點頭,先彎腰把石臺邊剩下的一張狍子皮抽出來攤開:“許大哥再看看這張,去年秋天硝好的,底絨比狐狸皮還厚,冬天裹東西最好使。”
姓許的接過來看了一遍,翻來覆去捏了捏,又把皮板湊近了聞了聞硝皮的氣味。“這張也不錯。”他把狍子皮疊好放回石臺上,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數,“狍子皮我給你六塊五,你手裡要是還有貨,我一起收了。價錢都是吉林市的行情價,不會讓你吃虧。”
趙鐵軍站起來,轉身進了灶房,從櫃子裡把最後一張存著的皮子也搬了出來——一張雪兔皮,就是正月十五前後那次追回來的那張,已經熟好了,白毛厚實柔軟。他把雪兔皮遞過去:“這張也看看,白色的,毛厚,做帽耳朵或者圍脖都行。”
姓許的接過來看了看,手指頭摸了一遍毛面,點了點頭。“這個也收了,給你四塊。”他彎腰從腳邊一隻帆布提包裡掏出一隻鐵皮錢盒,數了數票子,把狐狸皮、狍子皮、野豬皮、雪兔皮的錢分開碼好,按著石臺邊沿推過來。
趙鐵軍接過來數了一遍,數目對得上,跟姓許的開出的價一分不差。他把錢收進貼身內兜裡,把皮子卷好遞給姓許的。姓許的把皮子收進帆布提包裡,拉鍊拉好,提包擱在腳邊,端起剛才那碗熱水把剩下半碗喝完了,碗擱回石臺上。
“張老哥說你是個靠譜的,果然是。”姓許的站起來扣好了大衣釦子,彎腰把提包拎起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往後有貨不用找黑市了,直接讓人帶話到吉林市藥材公司找我就行。我姓許,許慶山,採購科的。張老哥知道我。”
趙鐵軍站在院門口送他出了門,看了一眼他沿著屯子中間那條土路往靠山屯方向走的背影,灰呢子大衣的衣襬在午後的陽光裡晃了一下,人很快轉過了屯子口的老榆樹,看不見了。趙鐵軍關了院門轉身往回走,走到石臺邊蹲下來,把剛才收的錢從內兜裡又掏出來數了一遍,票子一張一張在膝蓋上理平整了,又數了一次,才揣回去。他從櫃子頂上把那隻木匣子拿下來開啟,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記上了一行——正月二十,狐狸皮一張八塊,狍子皮一張六塊五,野豬皮一張四塊五,雪兔皮一張四塊。後面跟了兩個字“許姓”。記賬的木匣子擱回櫃子頂上時,封好的硯臺邊沿殘存著一圈去年年底用過的墨痕,沒擦乾淨,在櫃子頂的陰影裡泛著一點暗沉的光。趙鐵軍把蓋子合上按了按,放下手來。灶臺邊那碗被姓許的喝空了的熱水碗還擱在石臺上沒動,碗沿上殘留著一道淺淺的水漬。趙鐵軍把碗端回灶臺邊洗乾淨了,水倒進牆根底下的菜地裡,碗扣在碗架上晾著。午後的日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碗架上的水漬上反著一點細碎的亮光。遠處屯子口的土路上已經沒有人影了,姓許的走了,土路重新空蕩蕩的,只剩下幾隻麻雀從路邊的樹叢裡飛起來又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