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把木匣子重新擱回櫃子頂上,手掌在匣蓋上按了一下確認放穩了。他剛轉身想往院子裡走,裡屋門簾子一掀,林秀蘭抱著趙大山出來了。趙大山剛醒,小臉還帶著睡意,眼睛半睜半閉的,攥著林秀蘭的衣領,嘴裡含含糊糊地咿呀了兩聲。林秀蘭走到灶臺邊,把趙大山放在炕沿上坐著,用被子圍好,然後伸手把牆上掛著的那本小賬本摘了下來。
“你剛才記了啥?”她翻開賬本,看著趙鐵軍新添的那一行字,“狐狸皮一張八塊,狍子皮一張六塊五……這比供銷社給的高多了。”
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甩了甩水走回灶房,靠在灶臺邊:“吉林市來的收購商,二叔的朋友介紹來的,價錢給得公道。”他看了一眼林秀蘭手裡的賬本,“你把去年到現在的賬都翻出來,我教你算一筆細賬。”
林秀蘭把賬本翻到第一頁,裡頭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日期、名目、數額記得清清楚楚。趙鐵軍蹲在灶臺邊,從櫃子裡翻出一截鉛筆頭和一張舊報紙的背面,在報紙上畫了一道橫線一道豎線,把紙面分成了幾格。他在最上面一格寫上“收入”,下面一格寫上“成本”,再下面一格寫“淨賺”,最底下留了一行寫“備註”。
“以前記的是流水賬,賣了多少錢、花了多少錢,記完了就完了。”趙鐵軍把鉛筆頭遞給林秀蘭,手指頭點著那幾個格子,“現在咱把‘利潤’算出來——賣東西掙到的錢,扣掉為了掙這筆錢花掉的東西,剩下的才是真正賺到手裡的。”
林秀蘭接過鉛筆頭,蹲在灶臺邊,微微蹙著眉看著他畫的那些格子。她看了好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成本都算啥?”
“打獵的成本——彈藥、乾糧、時間。”趙鐵軍從灶臺邊拿起一隻空彈殼放在報紙邊上當鎮紙,“彈藥咱們打一頭野豬用一發,鐵砂火藥算下來不到兩毛錢。乾糧是自家貼的餅子,出門一趟帶幾張也算不上多少。但‘時間’這個成本,得算進去——你進山一天,這一天不能幹別的活,地裡的莊稼就耽誤了。”
林秀蘭低下頭,手裡的鉛筆頭在報紙上點了幾下,像是把趙鐵軍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重新翻開賬本,找到去年賣第一頭野豬的那一筆,在上面輕輕畫了一個圈。“那從第一頭野豬開始算,彈藥加乾糧,扣掉之後……”她掐著手指頭算了一會兒,抬頭看著趙鐵軍,“那第一頭野豬掙了九十多?”
“差不多。”趙鐵軍在報紙那行“淨賺”的格子裡寫了個大概的數字,“後來又收了皮子、賣了藥材、跑了幾趟鬼市,加上年前許慶山這筆,攏共加一塊兒……”
林秀蘭已經從炕櫃底下翻出了那隻小算盤。算盤是趙母年輕時用過的,舊木頭框子,算珠磨得油光發亮,有幾顆算珠已經褪了色,泛著淡黃的白。她把算盤擱在灶臺上,左手扶著框子,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搭在算珠上,從第一筆開始撥,撥完一串記一串,又從頭加一遍核對。算珠碰撞的“噼啪”聲在灶房裡響起來,不緊不慢的,每一次撥動都帶著力道,利索得像做過很多回一樣。
趙鐵軍蹲在旁邊看著她撥算盤。林秀蘭低著頭,眉頭微微蹙著,手指頭在算珠上走得穩當,撥完一行就停下來掐算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撥。她撥完一個數字偶爾會停住,抬起頭來想一想,像是在核對記憶裡的某個細節,然後又低下頭去,把算珠再撥一次確認。
黑風從門檻邊站起來走到灶臺邊趴下,下巴擱在地面上,耳朵豎著,安靜地看著灶臺上算珠碰撞的細響和那個低頭算賬的側影。趙鐵軍也蹲在灶臺邊,手裡的鉛筆頭擱在報紙上沒動,看著林秀蘭算盤珠子撥動得越來越快。
灶臺邊的算珠聲歇了一會兒。林秀蘭撥完最後一串數字,抬頭看著趙鐵軍,眼睛亮了一瞬:“兩百一十六塊八毛六?”
趙鐵軍把她算出來的數字寫進報紙最底下的“結餘”格子裡,加了一遍,點了點頭:“對上了。”
林秀蘭把算盤擱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在賬本上記的那一頁,手指頭沿著那列數字滑到底,翻過去看了最後一頁,然後合上賬本,手指頭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窗外午後的光正從屋簷和窗臺之間的縫隙斜進來,恰好落在她手邊那本賬本泛黃的封面和算盤的舊木框上,趙鐵軍蹲在灶臺旁邊,看她低頭按著賬本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伸手從她旁邊拿起那隻舊算盤,撥了幾顆珠子,又放下了。灶臺邊的算盤珠子還帶著餘溫,像是剛才撥動時的力道還留在木框上。林秀蘭抬起頭來看他:“那往後賺錢了,要先把彈藥和乾糧的成本扣掉再算淨的?”
“對。彈藥不夠了要及時補,咱自己打的鐵砂不夠用的話,春天雪化了找你爹去供銷社兌點。淨賺的錢裡再分三份——一份留著應急,一份添置東西,一份攢著做大用的。”趙鐵軍站起來把報紙摺好收進灶臺邊的抽屜裡,“你先記著流水賬,隔半個月或者一個月算一回利潤,心裡有數了就不慌。”
林秀蘭把賬本重新掛回牆上,轉身把趙大山從炕沿邊抱起來。孩子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小臉蹭著她的肩膀,眼皮一搭一搭的像是又要睡了。林秀蘭拍了拍他的背,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那今年開春,咱的彈藥夠不夠?要不要多備一些?”
“夠用一陣子。等雪化透了進山之前,再去供銷社換一批。”趙鐵軍蹲下來把黑風面前的水碗添滿了,黑風低頭喝了兩口,尾巴掃了掃地面。灶臺邊那張舊報紙上還殘留著鉛筆畫的格子和數字,邊角微微卷翹著。林秀蘭抱著趙大山回了裡屋,門簾子在她身後放下來,屋子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窗紙外頭偶爾傳來一兩聲麻雀撲稜翅膀的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