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山差幾天就滿四個月了，他躺在炕梢的被褥上，小腿在被窩裡蹬著，兩隻手攥著一條花布碎布頭來回扯。那條碎布頭是年前裁花布時剩下的邊角料，淺藍底碎白花，被他攥在手裡揉得皺巴巴的。
趙鐵軍從灶房端著一碗溫水進來，放在炕桌上，蹲在炕沿邊看趙大山。孩子正側著腦袋，眼睛半睜半閉地咿呀著什麼，嘴角掛著一截亮晶晶的口水，小拳頭攥著布頭在眼前晃來晃去。趙鐵軍蹲在那兒沒動，趙大山的目光忽然從布頭上移開了，轉向了炕沿邊那個蹲著的身影。他的視線在趙鐵軍的臉上停住了，先是看他下巴上剛冒出來的胡茬，又看他敞開的棉襖領口裡露出的舊褂子領邊，最後目光落回了趙鐵軍的眼睛上。他看了好幾息，然後鬆開攥著布頭的那隻手，兩條小胳膊同時朝趙鐵軍的方向伸了過來，攥著拳頭的指尖張張合合的，嘴裡發出短促的、帶著急切意味的短音：“啊……啊……”
趙鐵軍蹲在那兒愣了一下。他伸手把趙大山從被褥上抱起來，孩子被托起來的時候兩條腿蹬了兩下，小臉湊近了趙鐵軍的下巴，攥住了他棉襖的領口，攥得很緊，像是怕他把自己放下似的。趙鐵軍站起來，把他豎著抱在肩上，在裡屋慢慢轉了一圈。趙大山靠在他肩頭，小腦袋微微偏著，下巴擱在趙鐵軍的肩膀上，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咿呀著，像是在跟他說什麼。趙鐵軍低頭側著臉看他，肩膀的動作放得又穩又輕，每一步都走得勻實，像是怕把肩頭那顆小腦袋顛著。
林秀蘭從灶房端著一盆洗好的尿布進來，看見趙鐵軍抱著趙大山在屋裡轉圈，孩子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靜靜地咿呀著，小臉貼著趙鐵軍的棉襖領口，嘴角掛著一點口水印在深藍色的布面上。林秀蘭把尿布盆擱在炕沿邊，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出去晾尿布了。
趙鐵軍抱著趙大山在裡屋轉了好幾圈。黑風從門檻外頭走進來，趴在炕沿底下，仰頭看著趙鐵軍抱著孩子轉圈。它趴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趙鐵軍腳邊，用溼漉漉的鼻尖碰了碰趙鐵軍垂著的那隻手。趙鐵軍的左手正託著趙大山的後背，右手空著，黑風的鼻尖碰過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黑風一眼，把右手伸下去在狗腦袋上拍了拍。黑風的尾巴搖了搖，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趙鐵軍肩頭上那顆小腦袋。
趙鐵軍抱著趙大山蹲下來，讓黑風能湊近一些。趙大山的小臉正衝著黑風的方向，他看見那個毛茸茸的大腦袋，攥著趙鐵軍領口的小手鬆開了一隻，朝黑風的方向夠過去。黑風往前湊了半步，把腦袋伸到趙大山夠得著的位置，趙大山的小手碰了碰狗耳朵尖上的毛，攥住了，輕輕扯了兩下。黑風的耳朵被扯得歪向一邊，它沒有躲，尾巴在地面上掃了掃，蹲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讓那隻小手攥著。趙大山扯了兩下就鬆開了手，小臉湊過去像是要看清楚那個被自己揪過耳朵的大腦袋，嘴角咧開了一道沒牙的弧度，然後打了個哈欠，腦袋往趙鐵軍肩頭一歪，靠著他不動了，眼睛慢慢合上了。
趙鐵軍抱了一會兒，等趙大山徹底睡熟了才把他輕輕放回炕梢的被褥上，把被角掖好了。趙大山的小拳頭搭在被子邊沿上，攥著被角沒鬆開。
趙萬山扛著柴火從外面回來，把柴火碼在牆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正睡著，小臉睡得紅撲撲的。趙萬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的時候臉上的褶子鬆了鬆，邊走邊說了一句：“這小子長大了肯定比他爹有出息。”聲音不高，剛好趙鐵軍能聽見。趙鐵軍正蹲在井臺邊洗手，聽見這話抬頭看了他爹背影一眼，趙萬山已經走到灶房門口了，揹著手站著，在看院子裡院牆根底下的柴火垛，像是那句評價沒過腦子似的。嘴角那道幾不可見的弧度在背過身去之後依然沒有完全收回。
趙鐵軍洗完手甩了甩水，站起來走進灶房，從鍋裡給自己盛了碗粥。黑風跟在他腳邊，蹲在灶臺旁邊，尾巴搭在地面上。他端著粥碗蹲在門檻邊喝了一口，偏頭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炕上的趙大山還在睡著，小手搭在被角上。黑風也偏頭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然後又轉回來，下巴擱在門檻邊沿上，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掃了一下。灶膛裡的火光在牆壁上輕輕晃著，把門檻邊人和狗的剪影映在牆面上，隨著火苗的躍動微微起伏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