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之後,年味一天淡過一天。灶臺上的剩菜見了底,凍在雪地缸裡的粘豆包也取出來餾了兩回,到了正月十五那天早上,趙母翻了一遍櫃子,把年前最後一塊臘肉切了炒了一盤菜,算是把年尾巴收尾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喝完了碗裡的苞米麵糊糊,把碗擱下,站起來抖了抖棉襖上沾的灰,偏頭對趴在門檻邊的黑風說了一句:“走,上山轉轉。”
黑風站起來抖了抖毛,尾巴翹起來搖了搖,耳朵朝前轉著,跟在了趙鐵軍腳邊。
後山的雪還厚著,但跟臘月裡那種硬邦邦的凍雪不一樣了。正月裡的雪面經過幾次日曬和夜凍的交替,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子,踩上去“咔嚓”一聲碎開,底下是鬆軟的雪粉。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雖然風裡還帶著涼意,但已經不像臘月裡那樣割臉了。趙鐵軍走在前頭,黑風在他側前方三步遠的位置探路,鼻尖貼著雪面走一段就抬起來朝空中嗅一嗅,尾巴平舉著,步子不緊不慢。
後山這片林子是黑熊溝屯後面最常走的一條溝,冬天獵戶們偶爾會來轉轉,但正月裡沒人來,雪面上乾乾淨淨的,只有幾串松鼠和野兔的腳印散落在樹根和灌木叢之間。趙鐵軍走了一會兒,放慢了步子,目光落在雪面上兩串細碎的蹄印上——一串是從灌木叢根部延伸出去的,步幅短而跳躍,落點不均勻;另一串則是平行的,間距更大。野兔的腳印,是它們白天出來覓食時留下的。
黑風的耳朵忽然朝左前方偏了一下。它停下來,鼻尖朝一個方向抽動了兩下,然後低下頭在雪面上沿著那串腳印快速追蹤了幾步,抬頭時尾巴微微翹起。趙鐵軍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前方約二十步外,一叢乾枯的榛柴棵子根部的雪面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影子動了一下。那片灰白色幾乎跟雪地融為一體了,只有它動的那一瞬間才能看出來輪廓。
雪兔。白色的毛皮在雪地裡就是天然的保護色,冬天換上的白毛讓它蹲在雪堆裡幾乎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兔。但此刻它正在那叢榛柴棵子根部啃食露出來的乾草莖,身體的移動讓它的輪廓從雪面上凸現出來。趙鐵軍沒有出聲,衝黑風打了個手勢。黑風的身體立刻壓低了,尾巴放平,脊背貼著雪面朝那個方向無聲無息地摸過去。雪兔的聽覺靈敏,但黑風的步子輕,爪子在冰殼上只留下細微的沙沙聲,被風擦過樹梢的響動蓋了大半。
黑風繞到了榛柴棵子的側後方。就在雪兔低頭啃草根、後腿微屈的那一瞬間,黑風從側後方竄了出去,速度比想象中更快,雪兔的反應也快——後腿一蹬從原地彈射出去,白色的身影在雪面上劃出一道弧線,朝著林子更深處躥去。但雪地裡跑不快,積雪軟,兔子四隻短腿在雪面上蹬踏著,每一步都陷進去半截,速度被雪拖住了不少。黑風只追了四五步就攆上了,前爪往下一按,把雪兔按在了雪地上。兔子蹬了兩下腿就停了,被黑風叼著後頸皮提起來,四條腿耷拉著,不再動了。
黑風叼著兔子走回來,在趙鐵軍面前蹲下,把兔子輕輕放在雪地上,退後半步,尾巴翹著掃了一下雪面。趙鐵軍蹲下來拎起兔子看了看——雪兔的白色皮毛厚實柔軟,胖乎乎的,身上的肉膘在這時候正厚,摸上去手感結實。他拎著兔子的後腿掂了掂分量,約莫三四斤重,正是一隻好兔子該有的分量。
“行了,回家燉了。”趙鐵軍把兔子掛在腰間的繩釦上,拍了拍黑風的腦袋,“跑得挺快,這頓肉有你一份。”
回去的路上趙鐵軍走得比來時快了一些。進了院門,他把兔子拎到井臺邊,從灶房端了一盆溫水出來,蹲在井臺邊開始剝皮。獵刀從兔子的後腿關節處下刀,沿著腿部內側劃開,手指伸進去順著皮下筋膜慢慢地剝離。雪兔的皮比秋兔的厚實,底絨也密,趙鐵軍剝得很小心,刀鋒貼著皮肉之間的筋膜走,不傷皮面也不留肉渣。整張皮完整地剝下來之後,他拿乾布把皮板上的血跡和殘肉擦乾淨了,在皮面朝外、皮板朝裡地卷好,擱在窗臺上晾著,回頭再用明礬水熟一下就能用了。
剝好的兔子光溜溜的,粉白色的肉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血膜。趙鐵軍把兔子開膛摘了內臟,心肝留著,腸子翻洗乾淨了也留下。兔肉切塊,冷水下鍋焯了一道撇了浮沫,換了清水重新下鍋,加了薑片、幹辣椒和一小粒花椒,鍋蓋一扣小火慢慢燉著。
燉了將近一個鐘頭,趙鐵軍揭鍋蓋看了看,兔肉在湯裡翻著,但還不夠爛。他從灶臺邊上的筐裡拿了幾個去年秋天收的土豆,削了皮切成塊下進鍋裡,加鹽和醬油,繼續燉。土豆在兔肉湯裡慢慢煮化,澱粉融進湯裡讓湯汁變稠,裹在兔肉表面,原本有些柴的兔肉被土豆汁浸潤著,入口變得潤糯了許多。
趙母端著碗從灶臺邊路過,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拿筷子夾了一塊兔肉嚐了嚐。“兔子肉柴,就得跟土豆一起燉,燉透了土豆比肉香。”她把筷子擱在鍋沿上,轉身去拿碗盛飯了。
晚飯的時候炕桌上擺了一大盆土豆燉兔肉。兔肉燉得酥爛脫骨,土豆塊被湯汁浸透了,咬一口綿軟糯滑,連湯汁都帶著一股子濃稠的肉香。一家人圍著炕桌吃得乾乾淨淨的,連盆底的湯汁都被趙萬山拿苞米麵餅子蘸了吃了。黑風蹲在門檻邊,面前擱著一隻碗,碗裡盛著幾塊燉得軟爛的兔肉和半碗湯,低頭慢慢地吃著,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
吃完飯趙鐵軍把窗臺上晾著的兔皮拿進來,又檢查了一遍。皮板已經半乾了,邊緣微微卷翹,底絨厚實均勻。他把皮子重新卷好,放回窗臺上繼續晾著。“兔皮熟好了,給大山做帽耳朵。”他說,把皮子翻了個面,“冬天風大,兔毛暖乎,捂耳朵正好。”林秀蘭抱著趙大山坐在炕沿邊,聽見這話笑了笑,低頭把趙大山裹在襁褓裡的手輕輕拉出來,給他換了塊乾爽的尿布。孩子的小腳丫蹬了蹬,踢在襁褓上發出細碎的聲音,像是聽懂了趙鐵軍在唸叨什麼似的。
窗臺上那張兔皮在暮色裡攤開著,白色的毛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灰色。趙鐵軍把皮子的邊角按了按,讓它晾得更均勻些,然後轉身回了灶房。灶房裡的餘火還在跳動著暗紅色的光,窗臺上的兔皮被餘火映著,白毛的邊緣鍍了一層暖暖的暗紅色光暈。那點暖色在窗沿上鋪了薄薄一層,像是傍晚光線在雪面上化開了一樣,把白色的兔毛也染得柔和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