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推門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拄著那根柞木柺杖,臉上的神情比走的時候鬆快了幾分,菸袋叼在嘴角沒點著,看見趙鐵軍還蹲在院牆根底下,衝他點了下頭。
“說好了,老孫頭讓你去看。”張德發在門檻邊坐下來,把菸袋點上吸了一口,“他腿腳不方便,走不了遠路,你得上他那兒去。我把話遞到了,他怎麼說的——‘先看了再說,別急著答應什麼’。”
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跟著張德發出了院門。樺樹溝北頭的路比南邊窄一些,兩邊的院牆也矮,有一家院牆是用幹樹皮和石頭湊合著壘的,縫隙里長了一叢枯乾的蒿子稈,被風吹得晃晃悠悠的。張德發走在前面,柺杖點地的聲響在窄巷裡顯得格外清亮。
老孫頭家在樺樹溝最北頭,靠近一片雜木林子的邊上。院門是幾根木條拼的,沒有門板,只掛著一道粗麻繩當門閂。張德發在門口站住衝裡頭喊了一聲“老孫頭,人來了”,裡頭應了一聲“進來吧”,嗓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煙熏火燎過的粗糲。
趙鐵軍跟著張德發進了院子。院子的地面壓得平整,幾根粗木樁支著一排晾皮子的架子,架子上空蕩蕩的,只有兩隻舊鐵夾子還夾著一小片乾透了的兔皮。院子角落的狗窩搭在屋簷東頭,用舊木板和油氈布拼的,窩口朝南,日頭正好能曬進去半截。
狗窩裡趴著一條狗。
趙鐵軍的目光落上去的時候,那狗也正好抬起頭來。毛色黃黑相間,脊背上有一道深色的毛線從後頸延伸到尾根,像一條粗筆畫出來的中線。個頭不小,從肩寬能看出來骨架紮實,耳朵半立著,尖端微微前扣,是鄂倫春犬的標準耳型。它的眼神比趙鐵軍預想的要亮,沒有那種常年拴著不動的狗常有的呆滯,反而帶著一種打量和判斷的意味,目光在趙鐵軍臉上停了兩三息,又移到了張德發身上,然後重新落回趙鐵軍這邊。
趙鐵軍沒有急著走近。他站在離狗窩三四步遠的地方,也蹲了下來,跟那條狗平視。狗的耳朵朝他轉過來,鼻頭微微抽動了兩下,尾巴沒有搖也沒有夾,保持著放平的姿態。趙鐵軍蹲著沒動,讓狗自己打量他的氣味和姿態,目光從狗的眼睛移到了它的骨架——前胸寬闊,肩胛骨不高不矮,說明這條狗有足夠的肺活量和爆發力,適合追蹤和圍堵,肩胛骨太高會限制前肢的伸拉幅度,太低則跑不快。他又看它的牙齒,嘴微微合著的時候能看見上下犬齒的長度和角度,門齒排列整齊沒有歪斜的。
“骨架不錯,”趙鐵軍偏頭跟張德發說了一句,“耳朵形狀正,前胸夠寬。牙口也好,看齒尖的磨損程度,大概三歲上下。”
張德發也蹲下來了,把柺杖橫在膝蓋上:“你眼力比我想的準。老孫頭這狗是他三年前從鄰縣換來的,母的,血統比樺樹溝其他幾條狗都正。可惜老孫頭腿壞了之後一直拴著養,沒怎麼跑過山,白瞎了好料子。”
趙鐵軍蹲在原地,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著那條狗。狗也在看他,兩隻黃澄澄的眼睛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潤澤的光。他對視了幾息,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平攤在膝蓋前的地面上,動作鬆弛,沒有往前遞,也沒有收回來。狗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攤開的手掌上,鼻頭又抽動了兩下,尾巴尖微微動了一下,終於從窩裡站了起來。它站起來的時候肩胛骨的線條在皮毛底下顯出了一個清晰的弧度,前肢筆直,後腿肌肉繃緊了一瞬又放鬆了。它邁步走到趙鐵軍面前,低下頭,鼻尖湊近了他攤開的手掌,輕輕碰了一下,然後退了回去,重新在窩口趴了下來。
趙鐵軍的手掌還攤在膝蓋前的地面上沒有收回來。
身後傳來孫老頭的動靜。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戴著舊毛線帽的老頭拄著一根棍子挪到門口,靠著門框站穩了,看著院子裡的三個人和一狗:“看完了?咋樣?”
張德發在地上磕了磕菸袋:“你覺得咋樣?”
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掌上的土,轉向老孫頭站著的門框方向:“孫叔,您這條狗底子好,骨架正,精神頭也足,比樺樹溝其他幾條狗都強。”
老孫頭把毛線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灰白的發茬:“底子好也沒用,我這條腿現在走不了二里路。黑風是你那條鄂倫春犬吧?張德發跟我說過,那狗是條好的,配我這小花不虧。”
趙鐵軍點了點頭,沒有急著接話。他在院子裡站了幾息,蹲回剛才的位置,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塊乾草紙包著的東西——出門前他隨手包的一塊醃肉,用幹玉米皮裹了一層又拿草紙紮了口。他把草紙包解開,露出裡面一小塊暗紅色的醃豬肉,切成細條,放在手心裡,朝小花的方向伸了過去。小花看了看他掌心裡的肉條,又看了看他的臉,低頭叼住了一條,慢慢嚼了嚥下去,又抬頭看他。趙鐵軍把剩下幾條肉條放在狗窩前面的地面上,站起來拍了拍手。
他轉身走回老孫頭面前,在一個窗臺跟前的矮樁上蹲下來:“孫叔,您開個條件。配成了我給您五斤肉再加兩塊錢,生下來的小狗我挑一隻帶走,剩下的您留著或者賣了都行。”
老孫頭靠著門框沒動,毛線帽底下那雙渾濁的眼睛在趙鐵軍臉上停了很久,像是要從他臉上的神情裡琢磨出什麼來。風吹得門框上掛著的幾串幹辣椒晃了晃,辣椒柄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張德發在旁邊蹲著抽菸袋,菸袋鍋子磕了磕鞋底上的灰:“老孫頭你別磨蹭了,人家孩子來都來了,條件也敞亮。你那條小花窩在你這兒三年沒出過門,再不配就耽誤了。配好了生一窩小狗,你還能留兩條自己養。”
老孫頭的目光從趙鐵軍臉上挪開,落在院子裡趴在小花身上的日光和它身旁地面上那幾根吃剩的肉條上。“五斤肉加兩塊錢,配成了再給。生的小狗你挑一隻走,”他把棍子換了個手拄著,“配不成,肉和錢我都不收你的。”
趙鐵軍站起來點了下頭。他走到院子裡又蹲下來,把手掌平攤在膝蓋前方,小花從趴臥狀態站起來,低頭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趙鐵軍的指尖被狗鼻頭溫熱的觸感碰了一下,他把手收回來,站起身,朝老孫頭又點了點頭,然後跟著張德發出了院門。老孫頭靠著門框站著,目送他們出了院門才拄著棍子慢慢挪回屋裡去了。
走出樺樹溝北頭那段窄巷之後,趙鐵軍在張德發家院門口停住腳:“張叔,回頭我來接黑風的時候怎麼安排?”
“你到時候牽著黑風過來就行了,東西我都替你備好,狗崽子配成了之後過一個月你來看胎。”張德發蹲在門檻邊重新點上菸袋,“小花雖然拴了三年,但底子沒廢。黑風要是能鎮住場子,幾天就成了。你到時候來了直接牽著狗去老孫頭家,用不著我跟著。”趙鐵軍沒有立刻走,站在院門口把手伸進棉襖內兜摸了摸剩下的半包菸葉,掏出來擱在了張德發身邊的地上,菸葉袋落在門檻邊的幹泥地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張德發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撿起來擱進棉襖兜裡,菸袋叼在嘴角沒有拿下來,像是早已習慣這種偶爾接過的細碎物件。日頭已經從樹梢頂上滑過去了,樺樹溝的房舍之間被斜陽拉出了一道道長長的陰影,趙鐵軍沿著來時的獸道往回走,來路上新冒出來的草芽比上午走時又舒展了一些,貼著地皮,尖端在風裡微微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