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狗的事定下來,他特意挑了天氣最好的一天——日頭足,風不大,樺樹溝那邊的土路被曬了兩天,路面幹了大半,踩上去不再粘鞋底。黑風這兩天被趙鐵軍帶著在屯子周邊的山坡上跑了幾趟,白天的精力耗得差不多了,但一到傍晚還是會蹲在院牆根底下朝著樺樹溝的方向豎起耳朵,尾巴貼著地面一動不動,偶爾喉嚨裡壓出一聲極低的,像是在確認什麼方向的氣味。
出發那天早上,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昨晚特意留的一塊野豬肉用幹玉米皮裹了,又用麻繩紮了口,揣進揹簍。趙母從灶臺邊探過頭來看了看,也沒問那肉是給誰的,只是轉身又往揹簍裡塞了半包菸葉和一小瓶新煉的豬油。路過張德發家給他捎上,趙母說,他上回託人帶話來說菸葉快抽完了。趙鐵軍把揹簍帶子緊了緊,拍了拍蹲在門口的黑風的腦袋:走了。
黑風站起來,尾巴比平時翹得高了一些,耳朵前轉著,步子也輕快了幾分。它跟著趙鐵軍出了院門,沿著屯子東頭的土路往樺樹溝方向走,走了一陣之後步子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是在小跑,尾巴翹著,鼻尖不停地在空中抽動著,像是能隔著幾里地聞到什麼氣味。趙鐵軍在後頭走著,看著黑風在前面越來越快的背影,沒有出聲攔它,只是把步子也加快了些。
走到樺樹溝的時候還不到巳時。趙鐵軍沒急著直接去老孫頭家,先繞到張德發家院門口,把揹簍裡的菸葉和豬油擱在門檻上。張德發正蹲在院子裡削那根柺杖的把手,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門檻上的東西,衝趙鐵軍擺了擺手:去吧,老孫頭在家等著呢。
趙鐵軍帶著黑風走到樺樹溝北頭老孫頭家門口的時候,老孫頭已經坐在門檻上了。今天太陽好,曬得窗臺和門框都泛著一層亮光,小花站在院子裡,狗窩旁邊的地上放著兩隻舊碗,一隻盛著清水,另一隻裡擱著一塊掰開的餅子。
黑風在小花的氣味飄過來的時候步子就亂了。趙鐵軍還沒走進院門,黑風已經蹲在了院門口,兩隻前爪搭在門檻沿上,腦袋探進院子裡,朝著小花的方向低低了一聲。小花從院子裡抬起頭來,兩隻耳朵朝前轉了轉,尾巴稍微抬起來了一點,但沒有搖。它看了黑風幾息,從原地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尾巴放平了,也蹲了下來。
趙鐵軍鬆開了黑風的脖圈。黑風進了院子,先是放慢步子繞著小花走了大半圈,鼻尖貼著小花的脊背和頸側聞了一遍,然後退後半步蹲下來。兩隻狗面對面蹲著,鼻子湊近互相聞了聞,耳朵都朝前豎著,尾巴都放平了。聞完之後黑風站起來朝小花側後方走了幾步,小花也站起來,兩隻狗在院子裡轉起了圈。轉了幾圈之後它們停住了,一前一後地走到了狗窩旁邊的牆根底下。趙鐵軍和老孫頭都站在門口沒動。老孫頭把毛線帽往上推了推,偏頭看了趙鐵軍一眼,菸袋在嘴角叼著沒點著,嘴角的那道弧度在日光裡動了一下,又收住了:你這狗行,比我預想的快。
趙鐵軍也站著沒動,他看見黑風和小花已經在牆根底下的乾草堆邊停了下來。兩條狗的動作從試探變成了確認,從繞圈變成了定格,整個過程比他預想的利落得多,前後不到兩盞茶的工夫。黑風低頭嗅著小花頸側的氣味,小花偏過頭來看了一眼趙鐵軍的方向,又轉回去,沒有躲避的跡象。趙鐵軍蹲在老孫頭旁邊的門框邊,看著院子裡牆根底下那兩條狗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又收住了。
張德發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拄著柺杖過來了,進了院門沒走近,蹲在院牆邊上的柴火垛旁邊,把菸袋點上吸了一口。你看狗都比人爽利,張德發吐出一口煙,人談個物件還得來回試探,狗聞兩下就知道了。合適就是合適,不合適轉兩圈就走了。他把菸袋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補了一句,你給狗找媳婦比給自己找媳婦還上心。趙鐵軍蹲在門框邊,目光還落在院子牆根底下那兩條狗的方向,嘴裡回了一句:這是咱家未來的獵犬班底,不上心行嗎?
老孫頭在旁邊了一聲,把毛線帽拉下來蓋住耳朵。院子牆根底下的兩隻狗已經分開了。黑風先站起來,抖了抖毛,走到趙鐵軍腳邊蹲下,尾巴搖了一下,蹲著的時候耳朵還朝著小花的方向轉著。小花也站了起來,舔了舔自己的前腿,蹲回狗窩前面的乾草堆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之間,尾巴在地面上掃了掃,看了一眼黑風的方向,然後把下巴重新擱穩了。
趙鐵軍蹲下來,從揹簍裡掏出那塊用幹玉米皮包著的野豬肉,擱在小花狗窩前面的地面上,又放了一隻舊碗在旁邊。老孫頭沒有推辭,只是看了那塊肉一眼,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擱在膝蓋上:成了。回頭過一個月你來看胎,生了我讓人去黑熊溝屯捎信。
趙鐵軍站起來,把黑風的脖圈重新扣好,牽著他往外走。黑風跟著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它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小花還趴在狗窩前面的乾草堆上,下巴擱在前爪上,也在看著黑風的方向。風從院門吹進來,把小花面前地上幹玉米皮裹著的肉包和趙鐵軍放在地上的那隻碗都從牆根移出了兩步的距離,草紙上沾著的細草屑被風帶了起來,打了兩轉,又落了回去。黑風看了兩息,轉回頭,跟著趙鐵軍出了院門。
趙鐵軍牽著黑風沿著樺樹溝的土路往回走,張德發拄著柺杖跟了一段路,在巷口岔道停下,柺杖在路邊戳了戳泥地,衝趙鐵軍說了句:一個月之後來看胎,你到時候來就行。小花要是懷上了,老孫頭會讓人去黑熊溝屯捎話。說完他拄著柺杖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灰棉襖在日頭底下走得慢悠悠的。
趙鐵軍牽著黑風繼續往前走。走到樺樹溝和西溝那棵老柞樹交界的位置,黑風又停了一瞬,回頭往後看了一眼。樺樹溝北頭的輪廓在樹影之間已經變得小了,院牆和狗窩都縮成了模糊的一小片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