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協議簽下來之後,趙鐵軍連著幾天沒怎麼閒下來。他先是跟林建國去西溝那邊又跑了兩趟,把幾處新發現的獸道補進地圖裡,然後又蹲在院子裡把去年剩的那批皮子重新翻出來晾了一整天。五月底的日頭已經有些毒了,曬得皮板微微發燙,毛面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趙鐵軍把皮子翻了兩遍面,壓平了卷好收進櫃子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飯的時候他跟趙母提了一句:“媽,家裡攢了這些錢,我想把屋子翻翻。炕蓆該換了,窗戶紙也舊了,院牆根底下的狗窩還是去年冬天用舊木板搭的,漏風。趁天熱活好乾,早點弄完。”
趙母端著碗在灶臺邊坐下,喝了一口粥:“換炕蓆得去靠山屯供銷社扯兩張新的,窗戶紙也得買。狗窩你自己搭,木頭後山有的是,你挑些好的。這些錢你看著花。”
趙鐵軍“嗯”了一聲,把碗裡的粥喝完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林建國和王建軍就到了。趙鐵軍從屋後搬了幾捆去年秋天砍的幹木頭出來,又翻出兩卷新買的葦蓆和一卷白窗紙。王建軍蹲在井臺邊把那捲葦蓆攤開看了看,席面織得細密勻稱,邊角用麻繩扎得結實,他拿手按了按席面的彈性:“新席子就是好,比舊席子厚實多了,睡上去肯定軟和。”趙鐵軍已經把舊炕蓆從裡屋卷出來了,舊席面已經磨得薄了許多,邊角的麻繩斷了幾處,用布條補過的補丁露著線頭。他把舊席子卷好擱在牆根底下當柴火引子用,然後蹲下來把新葦蓆展開對齊炕面邊沿鋪上去,席面壓平整了,四角折進炕沿底下壓牢。王建軍蹲在炕沿邊幫他按席子邊角,林建國把窗戶框上舊窗紙的漿糊刮乾淨了,用溼布把窗框擦了兩遍,才把新裁好的窗紙一張一張對好尺寸刷了漿糊貼上去。
黑風趴在屋簷底下,看著三個人在灶房和裡屋之間進進出出的忙活。它的視線從窗戶上那幾扇新糊的白窗紙移開,落在趙鐵軍重新在院子裡翻找木頭的位置。
新窗紙貼上之後,灶房裡的光線亮了一截。外面的日光透過新糊的白紙照進來,比原先那層發黃的老紙透亮了許多,灶臺和案板上的物件輪廓都清晰了幾分。趙鐵軍站在灶臺邊看了看新糊的窗戶,又把牆根底下那隻舊狗窩的木板一塊一塊拆了下來。舊狗窩是用剩下的邊角料拼的,木板薄,冬天漏風,頂上的油氈布也裂了幾道口子。他把舊板子歸攏到柴火垛邊上當燒柴使,然後挑了幾根粗細均勻的幹松木開始量尺寸。
林建國蹲過來幫他扶著木頭的另一端,趙鐵軍拿鋸子把木頭截成幾段,又拿斧頭把斷面劈平了。狗窩的底座他用兩根粗木料搭了底架,橫樑上鋪了一層厚松木板,頂棚用斜撐架起來,上面鋪了一層曬乾的苫草再壓了一層油氈布。四面牆壁用寬木板釘嚴實了,朝南的窩口留了一個剛好容黑風進出的大小,洞口邊沿用砂紙打磨光滑了。趙鐵軍又往狗窩裡鋪了厚厚一層新曬乾的稻草,稻草壓得蓬鬆均勻,窩底比地面墊高了一掌多,既能隔潮氣又能隔絕從地面泛上來的寒氣。
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新狗窩前面停住了。它先繞著狗窩外沿走了一圈,鼻尖貼著新木板的表面慢慢聞了一遍,聞完之後在窩口蹲了一會兒,然後低頭鑽進窩裡。它在裡面轉了兩圈,爪子在稻草上踩了幾個來回,把稻草踩出一個淺淺的圓坑,然後趴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在稻草面上掃了掃。趙鐵軍蹲在狗窩外面看著它轉圈、踩草、趴下的全過程,伸手在窩口的木框邊沿上敲了一下:“新窩,比你原來那個強多了。”黑風從窩裡偏出頭來看了他一眼,耳朵朝前轉了一下,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窗戶紙糊完了,狗窩搭好了,趙鐵軍又把灶房和裡屋的牆角重新收拾了一遍。舊櫃子挪開之後,他把牆根底下的潮土掃乾淨了,用幹石灰撒了一層防潮。趙母路過裡屋的時候,看見趙鐵軍正蹲在炕沿邊把鋪好的新炕蓆邊角重新壓了一遍,她蹲下來在新炕蓆上按了一下,席面厚實軟和,手指頭按下去能感覺到底下一層新稻草的回彈。她又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了看新糊的窗戶紙,窗紙平整透亮,把院子裡的綠意濾成一層柔和的暖光透進來,把灶臺和案板上新換的乾草墊子都照得乾乾淨淨的。
趙鐵軍在井臺邊洗了手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轉身正看見林秀蘭抱著趙大山從裡屋走出來。趙大山坐在她懷裡,手裡攥著灶臺上剛換下來的一截短草繩頭子,正往自己嘴裡塞。他今天穿著一件淺藍布褂子——還是年前那匹花布裁的,林秀蘭給他又改小了一回——襯得他小臉比平時白淨了幾分。日頭照在新糊的窗紙上,把他和林秀蘭的身影在牆面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剪影,剪影的邊緣被透過窗紙的光揉得有些模糊了。趙大山從林秀蘭的懷裡探出小半個身子,衝著趙鐵軍的方向抻了一把攥著草繩頭的手,嘴裡含混地“啊”了一聲,像是在給那扇新糊的窗紙和牆角的新狗窩打了個招呼。
院子裡新搭的狗窩頂上的油氈布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回去,發出細弱的悶響,風從窩口灌進去又卷出來,把窩沿新鋪的幹稻草吹得晃動了一角。黑風把脖子從稻草裡伸出來,耳朵朝著灶房的方向轉了一下,又縮回去了。井臺邊新換的那根曬衣繩上搭著趙鐵軍洗過正在晾乾的一件舊褂子,衣襬被風吹得緩緩擺動著,露出背後新糊窗紙的裡屋窗戶在日頭底下泛著的亮白色反光。趙鐵軍蹲下來把趙大山攥著的那截草繩頭子從孩子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在窗臺邊上,拍了拍手把趙大山接過來,抱在懷裡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牆根新立的狗窩和窗紙上還沒有乾透的漿糊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