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剛過,日頭就開始發狠了。院子裡的土被曬得泛了白,腳踩上去熱烘烘的,黑風從新狗窩裡鑽出來,伸了個懶腰,拖著舌頭趴在屋簷底下的陰涼裡。老榆樹的葉子被曬得捲了邊,風一吹就沙沙響,葉子背面翻出一片灰白。
那天傍晚趙鐵軍正蹲在井臺邊洗一把野菜,院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那個半大小子的嗓門又響了起來:“鐵軍哥!小花生了!五隻,三黑兩黃,老孫頭讓你趕緊去看!”
趙鐵軍把手裡的野菜擱進盆裡,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掛在院牆上的揹簍抄起來背上,跨過門檻往外走,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跟了兩步,趙鐵軍回頭看了它一眼:“在家等著,回來讓你去看。”黑風蹲在院子門口,尾巴掃了一下地面,沒有跟上來。
趙鐵軍走得快,從黑熊溝屯到樺樹溝的路他閉著眼都能摸清,一路沿著西溝邊緣的陰影處走,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晚風從山坳裡灌下來,帶著一天日頭曬透了的草木氣息。到了樺樹溝北頭老孫頭家門口,天邊還剩一線暗橘色的光。老孫頭坐在門檻上,菸袋叼在嘴角沒有點著,看見趙鐵軍過來抬了抬下巴:“進去看吧。”
趙鐵軍彎腰進了院門。小花趴在狗窩裡,身側蜷著五隻小小的肉糰子,擠成一堆,嘴湊在小花肚皮上吮著奶,發出細密的吮吸聲。小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趙鐵軍一眼,又低頭舔了舔身邊那隻最靠近她前爪的小狗崽,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呲牙。趙鐵軍蹲在狗窩邊上,沒有伸手,只是湊近了看。五隻小狗擠在一起,眼睛都還沒睜開,粉嫩的爪子搭在母狗的肚皮上,最小的那隻被擠到了最外邊,蹬了幾下腿又往暖和地方拱了拱,拱到母狗的肚皮底下才安靜下來。
趙鐵軍蹲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拿目光把五隻小狗挨個過了一遍。三隻黑的,兩隻黃的,最大的那隻黑狗崽趴在母狗前爪中間,佔著最暖和的位置,吮奶的力道比別人足,嘴吸一口往下嚥一口的節奏比其他幾隻快半拍。趙鐵軍注意看了它的爪——比旁邊那隻黃狗崽的爪子寬出一截,掌墊厚實,骨節粗,這條底子比另外幾隻都硬實。他又看了它的耳朵——剛出生還沒立起來,但耳廓比同類寬,從耳根到耳尖的弧度平順,以後站起來之後應該是標準的半立耳,收風角度不錯。他蹲在狗窩邊看了半天,最後伸出手指頭,輕輕碰了碰那隻最大黑狗崽的後腿。小狗崽被碰了一下,後腿蹬了蹬,嘴裡的吮吸動作停了一瞬又接上了,沒有躲開,也沒有哼叫。
趙鐵軍把手指頭收回來,站起來。老孫頭還坐在門檻上,菸袋在嘴角叼著,看了趙鐵軍的背影一眼:“挑好了?”
“三黑那隻最大的。”趙鐵軍蹲回狗窩邊蹲下來,看著那隻最大黑狗崽蜷在母狗前爪中間的樣子,伸手在狗窩邊沿的木板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跟剛出窩的小傢伙打個招呼,又像是在記它的方位。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老孫頭旁邊蹲下:“孫叔,小狗先讓小花帶著,等滿月了我來抱走。您該喂的喂,缺啥跟我說。”
老孫頭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滿月之後你來接,到時候斷奶了就能帶走。”他說完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沒有點著,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狗窩的方向。小花正在舔那隻最大黑狗崽的脊背,舌頭從後頸一直捋到尾根,小狗崽被舔得翻了個身,肚皮朝上,四隻小爪子蜷在胸前蹬了兩下,又翻回去了。
趙鐵軍站了一會兒,又看了幾眼那五隻擠在小花肚皮邊上的小狗崽,然後轉身出了院門。
回到黑熊溝屯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推開院門,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迎了兩步,蹲在他腳邊。趙鐵軍蹲下來,伸手在狗腦袋上拍了拍:“你兒子,最大那隻黑的,長得壯實。等滿月了就接回來。”黑風蹲著沒有動,尾巴搭在地面上掃了一下,耳朵朝前豎著,像是在聽他說什麼。趙鐵軍站起來的時候,黑風跟在他腳邊走了幾步,在他蹲下重新系鞋帶的時候,狗也蹲在旁邊,趙鐵軍站起來往灶房走,它沒有跟上,而是蹲在了院子中間,朝著樺樹溝的方向安靜地蹲了一會兒。趙鐵軍進灶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黑風還蹲在那兒,尾巴搭在泥地上,耳朵朝著樺樹溝的方向微微轉動著,像是在確認空氣中那股隔著好幾裡地的氣味。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院子裡的石臺邊緣還能看出白天日光留下的餘溫,貼著石板的光滑表面,那股溫熱正在一寸一寸地退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