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老榆樹的枝椏間一寸一寸地落下來，把院子裡的石臺、井臺和牆根底下的柴火垛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暗金色。黑風還在院子中間蹲著，尾巴搭在泥地上，耳朵朝著樺樹溝的方向微微轉著，像是還在確認空氣中那股隔著幾里地的氣味。趙鐵軍從灶房出來的時候，它耳朵動了動，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趙鐵軍沒有叫它。他走到灶房門口，從窗臺上端起一碗涼茶喝了一口，然後在門檻邊蹲了下來。黑風蹲了一會兒終於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趴下，把下巴擱在門檻沿上。灶房裡的油燈亮起來了，趙母正在灶臺邊剁著什麼，案板上的聲音細密勻實；裡屋傳來趙萬山抱孩子走動的腳步聲，趙大山含混的咿呀聲隔著一道牆透出來，像是也在跟著天黑下來的節奏慢慢安靜下去。趙鐵軍蹲在門檻邊把碗裡剩下的涼茶喝完了，碗擱在窗臺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石臺邊上坐下。日頭已經沉到山脊線以下了，天邊的雲從橘紅褪成了淺紫色，又慢慢沉進了灰藍裡。遠處的山影在暮色中輪廓漸漸模糊了，屯子裡各家各戶的炊煙從房頂升起來，散成細細的白線，在風裡扭了幾下就被扯散了。
趙大山被趙萬山抱出來，遞到趙鐵軍懷裡。孩子穿著一件淺藍布褂子，小臉被暮光映得有些發紅，靠在趙鐵軍肩頭，一隻手攥著他領口的邊角。趙鐵軍把他調整了一個姿勢，讓他的臉朝向西邊——天邊最後一線橘光正在收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平線那邊慢慢地抽走。趙大山看著那片正在變暗的天際線，嘴微微張著，攥著衣領的手鬆了一點。
林秀蘭從灶房出來，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裝著淺褐色的湯水，面上浮著幾片薄荷葉。她走到石臺邊把碗擱下，在趙鐵軍旁邊坐下來。碗裡的湯還冒著微微的熱氣，薄荷葉在湯麵上輕輕打著轉。
酸梅湯。她說，媽用去年曬的乾梅子熬的。
趙鐵軍端起碗喝了一口，酸甜涼，帶著薄荷的清冽。他放下碗的時候，趙大山伸出一隻手去夠碗沿，被趙鐵軍把碗移開了。趙大山的手空了，轉頭看了看趙鐵軍的臉，又看了看那隻被端走的碗，小嘴癟了一下，像是要鬧，趙鐵軍低頭在他腦袋上輕輕吹了一口氣，趙大山的注意力又被那股氣流引開了，歪著腦袋朝他的方向湊了湊。
林秀蘭在旁邊坐著，看著趙大山被一口氣引開注意力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想什麼呢？
趙鐵軍把趙大山的襁褓攏了攏，讓他坐得更穩當一些：想以後的事。他把目光從西邊的天際線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趙大山。孩子正側著腦袋，臉朝著西邊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際線，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看著什麼。趙鐵軍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會兒，那片天色正在從淺紫慢慢轉成深藍，最遠處的山脊線上還殘留著一線極細的暖光，像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絲線橫在天和山之間。他把趙大山又往懷裡帶了帶，他的臉貼著趙大山頭頂的軟頭髮。風從山坳裡灌下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在暮色裡緩緩流動。
去年這時候，趙鐵軍說，你還沒生，我爹剛從山上砍柴回來，我在院裡蹲著，黑風還沒來。灶房裡燉了飛龍，我爹站在院門口半天沒動。
林秀蘭坐在石臺另一側，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聽著他說完這些話沒有應聲，只是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趙大山在她視線移過來的時候也偏過頭，像是被母親的動作帶動了，嘴裡含混地了一聲，手從趙鐵軍領口邊沿鬆開，又攥住了他的手指頭。
遠處屯子東頭傳來誰家院門關上的聲響，還有一句模糊的吆喝聲，很快被風吞沒了。灶房裡趙母端了一碟鹹菜出來放在灶臺上，趙萬山已經坐在炕沿邊，從櫃子上把酒葫蘆拿下來擱在膝蓋旁邊。
黑風從院門口的位置站起來，仰頭朝著漸暗的天幕方向，忽然張開嘴，拉長聲音嚎了一嗓子。那聲嚎叫在暮色裡傳出去很遠，在屯子和山影之間來回蕩了幾下才慢慢消散。趙大山被那聲響驚了一下，攥著趙鐵軍手指頭的手緊了緊，隨即又鬆開了，小臉朝著黑風的方向轉過去，嘴裡了兩聲。
趙鐵軍把趙大山輕輕豎著抱起來放在肩上，孩子靠著他肩膀，他已經抱著趙大山站了起來，走到院子西牆根底下。黑風從石臺邊跟過來，蹲在他腳邊。趙鐵軍低頭看了看黑風，又看了看牆根底下那隻新搭好的狗窩裡鋪著的幹稻草。窩口新做的木框邊沿還留著這幾天下來磨出的痕跡，窩裡沒有狗趴著，但稻草中間有一個淺淺的凹陷，是前一陣黑風試睡時留下的印痕。
小傢伙，趙鐵軍朝狗窩的方向說了一句，然後轉向腳邊的黑風，滿月了就接回來，到時候跟你一起趕山。你教它。黑風蹲在他腳邊，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掃了一下。
趙大山靠在他肩頭，手搭在他頸側，像是安靜下來了。趙鐵軍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頭看了一眼西邊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際線。那片暖光已經收盡了，山脊線融進了深藍色的天幕裡，屯子裡的炊煙也已經散盡了。
他轉身走進灶房，趙母正在把鹹菜碟子端上炕桌，趙萬山已經把酒葫蘆的塞子擰開了擱在碗沿上。趙鐵軍在門檻邊跨了一步，把趙大山換到另一隻胳膊上託著，側身讓開門口讓林秀蘭先進來。黑風跟在後面，在門檻邊蹲了一下，耳朵朝著院子外面的方向又轉了轉，然後低下頭，跟在趙鐵軍腳邊也進了灶房。炕桌上的油燈亮著，把灶房裡的影子拉得又暖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