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抱著趙大山跨進灶房門檻的時候,屋裡已經坐滿了。炕桌上擺著一碟鹹菜、一碗醬、一盤新蒸的苞米麵窩頭,還有一大盆綠豆湯,湯麵上浮著一層細碎的薄荷葉。趙母在灶臺邊把最後幾根豆角切了擱進盆裡,拍了拍手上的水,在炕桌最外側坐下來。趙萬山在炕桌靠裡的位置坐著,酒葫蘆擰開了一半,擱在手邊,還沒有倒出來,拿眼睛掃了一眼屋裡的人,又低頭把葫蘆口重新擰緊了。
趙鐵軍把趙大山放在炕沿邊的被褥上,靠著被垛坐好,孩子還不太穩當,要扶著被垛邊沿才能坐得住,兩隻小手按在被面上。他在林秀蘭旁邊坐下來,碗筷已經擺好了,一家人圍著炕桌開始吃飯。綠豆湯熬得剛好,薄荷的涼氣混著豆子的清甜,一碗下去從嗓子眼一直潤到胃裡。趙鐵軍喝了兩碗,把碗擱在炕桌上,靠牆坐著。
林秀蘭吃完飯之後把碗筷收攏到灶臺上,從牆上摘下那本小賬本,又拿過算盤,在炕桌角上攤開了。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趙母正在灶臺邊把剩下的綠豆湯倒進碗裡晾著,偏頭看了一眼炕桌的方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坐回炕桌邊。
春夏兩季的賬,我攏了一下。林秀蘭把算盤珠子撥到最後一位,手指頭在上珠和下珠之間停了一瞬,然後抬頭看向趙鐵軍,淨賺四百二十塊三毛。沒算去年冬天剩下的存糧和今年的豬崽,光算現金。
趙萬山正在掰窩頭的手停住了,窩頭在他指尖停了兩秒才掰開,掰了一半擱在碗沿上,目光從那半塊窩頭移到林秀蘭的賬本上,又移到趙鐵軍臉上,沒有說話。趙母在旁邊坐著,手搭在膝蓋上,聽見那個數的時候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一眼趙鐵軍,又低頭把桌上那碟鹹菜往中間推了推,手指頭在碟沿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炕桌邊安靜了片刻。趙鐵軍在炕沿邊坐著,伸手拿過那本賬本翻了翻,一行一行看過去,心裡也有了數——春夏兩季賣了五頭野豬、三批皮子和兩批藥材,加上許慶山那邊走的幾趟貨,四百二十這個數差不多,沒有虛報,也沒有漏記。他看完最後一頁,把賬本合上放在炕桌上,手指頭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四百二十塊,除去日常開銷,還能剩多少?
刨掉買糧、買鹽、換布、添置東西,加上之前存的,攏共能動的現錢有三百多。林秀蘭把算盤上的數又加了一遍,賬面上看,夠使。
趙鐵軍靠在牆邊坐了一會兒,伸出手,手指頭在炕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的重量。趙萬山把那半塊掰開的窩頭又拿起來了,但沒往嘴裡送,在手裡攥著,目光落在炕桌上那隻被趙鐵軍敲過的地方。趙母在旁邊坐著,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了一把幹艾草,是晾在灶臺上忘了收的,她低著頭把艾草的葉子一片一片揪下來擱在手心裡,揪了四五片才抬頭。
兩百塊。趙鐵軍說,聲音不高不低的,我拿兩百塊買把槍。
炕桌邊安靜了。趙萬山手裡的窩頭擱在碗沿上,另一隻手還搭在膝蓋上:兩百塊買槍?
五六半。土銃打野豬勉強夠,遇上熊或者狼群,咱們拿命填?趙鐵軍靠在牆上,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掂量過很多次的事情,去年冬天老狼溝那邊的狼群,三隻成年狼,可能還帶著崽子。今年秋天要是再碰上,土銃一槍只能打一發,打不中就完了。五六半是半自動,十發彈匣,遇上什麼牲口都夠使。
趙萬山伸手摸向腰間的旱菸袋,手指頭在袋口摸索了兩下才把菸袋抽出來,劃火柴的時候手指頭被火燎了一下,縮了縮手,又劃了一根點著了火。他抽了兩口煙,煙在炕桌邊散開,在油燈光裡打著旋。五六半這東西,有門路才能弄到。咱這地方,供銷社沒有,黑市上也少見。你上哪兒買?
二叔有路子。他認識公社武裝部的人,有個戰友姓周,管著退役裝備。趙鐵軍把炕桌上的賬本拿起來放回牆上掛好,翻回炕桌邊,錢我出,門路二叔幫我找。
趙母從灶臺邊走了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幾片揪下來的艾草葉子,在圍裙上拍掉了。她走到炕桌邊,在趙萬山旁邊坐下,聲音比平時穩:買。錢沒了再掙,人沒了啥都沒了。他爹,鐵軍說得對,土銃打打野雞狍子還行,碰見大傢伙真不夠用。五六半要能弄來,咱家往後進山就踏實了。
趙萬山又抽了一口煙,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把菸袋收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收好之後在炕沿邊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灶房門口走了兩步,停住了。他揹著身,聲音不大不小地遞過來一句:兩百塊不少,你別讓人坑了就行。你二叔那邊要是有門路,明天就去問問,別拖。說完他就揹著手出了灶房,進了院子。灶房門口的門簾子在他身後晃了兩下,又穩住了。
趙鐵軍在炕沿邊坐著沒有立刻起身。林秀蘭把算盤和賬本收好之後在炕桌對面坐了下來,手指頭搭在桌沿上。趙鐵軍從炕沿邊站起來,走到裡屋櫃子跟前,拉開櫃門,從櫃子最裡層翻出一塊紅布,那是去年過年裁春聯剩下的邊角料,一直壓在櫃子底下。他把紅布在炕沿上鋪平了,從內兜裡掏出那疊錢,數了兩百塊整票子,擱在紅布中間。票面新舊不一,有幾張邊上折了角,他一張一張捋平了,對整齊了,用紅布裹了兩層,拿麻繩紮了口,揣進懷裡。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紅布包隔著棉布褂子貼著他的皮膚,沉甸甸的,帶著體溫。
趙鐵軍走到灶房門口,推開半扇門。院子裡天已經完全黑了,趙萬山正揹著手站在院牆根底下,看著牆角新搭好的狗窩方向,嘴裡叼著一根菸,菸頭在暗裡一明一滅的。趙鐵軍沒有叫他,在門檻邊站了一小會兒,夜風從屋簷底下穿過來,帶著白天日頭曬透了的泥土餘溫和草木的潮氣,被風吹得緩緩翻動著,又落回去。








